那聲音,不似人言。
它古老,沙啞,像是從生鏽的棺材板下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死亡的腐朽氣息。
可那股威壓,卻真實得如同天穹崩塌。
轟!
秦家大宅上方的夜空,風雲倒卷,星光隱匿。
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流,從大宅最深處的禁地祠堂沖天而起,化作一隻猙獰的巨獸頭顱,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廣場上,所有幸存的秦家人,無論地位高低,都在這股威壓下雙腿一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他們的臉上,交織著恐懼與狂熱。
“是老祖!”
“老祖宗出關了!”
秦家三叔渾身顫抖,激動得老淚縱橫,他對著那祠堂的方向,重重磕下頭去。
“不孝子孫秦長風,恭迎老祖!”
“求老祖出手,斬殺此獠,為我秦家雪恥!”
絕望的深淵裡,照進了一縷光。
那是他們秦家真正的定海神針,是守護了家族百年不倒的……神!
祠堂那扇塵封了五十年的石門,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緩緩向兩側移開。
一個身影,從門後的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不是一個“人”。
更像是一具行走的乾屍。
他身材佝僂,面板乾癟地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如同兩個黑洞。身上穿著一件早已褪色的古舊長袍,每走一步,都有灰塵從他身上簌簌落下。
他的身上,聞不到任何活人的氣息。
只有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死亡的惡臭。
可就是這樣一具彷彿隨時都會散架的乾屍,他的雙眼中,卻燃燒著兩團幽綠色的火焰。
火焰跳動間,整個廣場的溫度,都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老祖……”
秦長風看著老祖的模樣,心頭一顫。
他知道,老祖早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每一次甦醒,都是在燃燒本就不多的壽元。
這一次,是被強行驚醒的。
乾屍老祖沒有理會跪了一地的子孫。
他那雙幽綠色的鬼火瞳孔,穿過人群,越過屍骸,死死地釘在了凌霄的身上。
他看不透。
眼前這個少年,在他那堪比神話的感知中,空空如也,就像一個不存在的幻影。
可就是這個幻影,剛剛碾碎了他最看好的後輩。
“是你,殺了秦天?”
乾屍老祖開口了,聲音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凌霄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抬起眼皮,打量著這具乾屍,眼神裡沒有凝重,沒有戒備,只有一絲……好奇。
就像一個煉丹師,在觀察一味從未見過的,卻又煉製失敗了的藥材。
“一具靠秘法吊著性命,苟延殘喘的活死人。”
凌霄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也配,讓我抬頭看你?”
轟!
一言出,天地驚。
廣場上所有秦家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凌霄。
他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那可是秦家的老祖!是百年前就已橫壓一個時代的武道神話!
“找死!”
乾屍老祖怒了。
他那雙鬼火般的眼睛裡,綠芒暴漲。
他抬起那隻如同雞爪般乾枯的手,對著凌霄,遙遙一指。
“鎮!”
一個字,言出法隨。
整個廣場的空間,彷彿瞬間變成了一塊凝固的琥M,一股沉重如山嶽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跪在地上的秦家人,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呻吟,幾乎要被這股力量壓成肉餅。
這,就是神話之力!
然而,凌霄站在風暴的中心,衣角都未曾飄動一下。
他身後的夜鶯,也同樣安然無恙。
那足以壓碎鋼鐵的可怕力量,在靠近凌霄身體三尺外,便如春雪遇驕陽,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甚麼?”
乾屍老祖那張僵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容。
他的領域,竟然對這個少年無效?
“力量,不是這麼用的。”
凌霄看著他,像一個老師在指點不成器的學生。
“你的力量,太散,太雜,充滿了死亡的暮氣。”
“真正的力量,是掌控。”
他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上,一縷微不可見的金色神芒,一閃而逝。
他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破。”
同樣是一個字。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毀天滅地的威能。
可那個“破”字出口的瞬間。
乾屍老祖那由神話之力構築的領域,發出一聲如同玻璃破碎般的脆響。
咔嚓!
無形的領域,寸寸龜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於無形。
“噗!”
乾屍老祖如遭重擊,身體劇烈一晃,那雙鬼火般的瞳孔都黯淡了幾分。
他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懼。
他活了近兩百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霸道的力量。
那根本不是武道!
那是……仙法!
“你……你到底是誰!”他聲音嘶啞地尖叫起來。
“我是誰,你不配知道。”
凌霄收回手指,揹負雙手,一步步,向著乾屍老祖走去。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
“說出你秦家背後,還藏著誰。”
“然後,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每一步落下,他身上的氣勢便攀升一分。
那不是武者的氣勁,而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的碾壓。
乾屍老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少年。
而是一尊行走在人間的,遠古神明。
他會死!
這個念頭,瘋狂地在他腦海中滋生。
不!
他不能死!
他為了活下來,不惜自封於祠堂,化身活死人,苟延殘喘,為的就是等待那個傳說中的大世到來!
他絕不能死在這裡!
“啊啊啊!”
乾屍老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乾癟的身體,如同吹氣球般,迅速膨脹起來,乾枯的面板下,一條條黑色的血管虯結暴起。
一股比之前強大十倍的,充滿了瘋狂與毀滅氣息的力量,從他體內爆發。
“這是你逼我的!”
“血祭蒼生!神魔解體!”
他竟是直接點燃了自己全部的殘存壽元與精血。
他那雙幽綠的瞳孔,徹底變成了血紅色。
他化作一道血色殘影,撕裂空氣,瞬間出現在凌霄面前,一爪抓向凌霄的心臟。
這一爪,匯聚了他兩百年的修為,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也是最璀璨的一擊。
空間,在這一爪下,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擊。
凌霄,終於抬起了右手。
他沒有閃避,也沒有格擋。
只是簡簡單單地,一掌拍出。
他的手掌,白皙如玉,看起來沒有絲毫力道。
可在那手掌拍出的瞬間。
天地,失聲了。
風,雲,光,乃至所有人的思維,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與空間,在這一掌下,失去了意義。
乾屍老祖那快到極致的血色利爪,在凌霄的掌心前,變得如同蝸牛般緩慢。
他那雙血紅的眼睛裡,清晰地倒映出那隻越來越近的,白玉般的手掌。
他想躲,想退。
可他的身體,他的靈魂,都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死死鎖定,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掌,輕飄飄地,印在了自己的胸口。
砰。
一聲輕響。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平靜的湖面。
然後。
乾屍老祖的身體,僵住了。
他臉上那瘋狂猙獰的表情,凝固了。
他眼中那燃燒的血色火焰,迅速熄滅。
他身上那股毀天滅地的氣息,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凌霄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為……甚麼……”
他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因為。”
凌霄收回手,淡淡說道。
“螢火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話音落。
風,重新開始流動。
乾屍老祖那具膨脹起來的身體,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
他那頭枯黃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花白,然後脫落。
他臉上的面板,出現一道道裂紋,如同乾涸的土地。
最後。
嘩啦一聲。
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化作了一捧飛灰,被夜風一吹,洋洋灑灑,飄散在空中。
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秦家最後的守護神。
那個橫壓了一個時代的神話。
就這麼……沒了?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秦家人,都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臉上的表情,凝固成了絕望的雕塑。
他們的天,塌了。
凌霄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失魂落魄的秦家人,如同在看一群真正的螻蟻。
他沒有再殺一人。
因為,已經沒有必要了。
“從今夜起。”
他的聲音,像九天之上的神諭,在每個秦家人的耳邊響起。
“燕京,再無秦家。”
說完,他便轉身,向著那片破碎的大門外,緩步走去。
夜鶯沉默地跟上,像一道永恆的影子。
兩人一前一後,踏過廢墟,走入夜色。
只留下身後,一座百年豪門的哀嚎,和一個剛剛開始的,屬於魔神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