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子的呼吸停滯了。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裡,掀起了萬丈狂瀾。
乙木生機炎。
傳說中,只有上古丹道大能才能掌控的生命之火。
還有那句直指他百年心魔的斷言。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元嬰之上,讓他三百年的道心,瀕臨崩潰。
眼前這個少年,究竟是甚麼來歷?
是上古大能轉世?還是某個隱世仙門的傳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對方一言,可斷他道途。
一念,亦可讓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尊嚴?
崑崙的臉面?
在長生大道面前,一文不值。
玄清子看著凌霄掌心那朵溫潤的青色火焰,眼中的掙扎、驚駭、疑惑,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緩緩收回了那股屬於元嬰期的威壓。
然後,在王虎那近乎石化的目光中,在那個倖存弟子那見了鬼一般的表情中。
這位執掌崑崙,俯瞰世俗三百年的謫仙人。
對著凌霄,深深地,彎下了腰。
他的頭,幾乎垂到了膝蓋。
“前輩駕臨,玄清有眼不識泰山,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敬畏。
“還請前輩入山,容晚輩……奉茶謝罪。”
前輩。
晚輩。
這兩個詞,從崑崙掌教的口中說出,比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術法,更具衝擊力。
王虎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
他感覺自己過去三十年建立的世界觀,正在被眼前這個少年,一片一片地撕碎,然後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過。
凌霄收回火焰,神色淡然。
彷彿這一切,本就理所當然。
“帶路。”
他吐出兩個字,便邁開腳步,向那座白玉牌坊走去。
玄清子直起身,額角竟滲出了一絲細密的冷汗。
他不敢走在凌霄前面,只是亦步亦趨地,落後了半個身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姿態,不像是一派掌教,更像是一個卑微的引路童子。
當凌霄的腳,踏入牌坊光幕的瞬間。
一股比山谷中濃郁了十倍不止的靈氣,撲面而來。
仙鶴在雲霧中飛舞,發出清越的鳴叫。
遠處,瓊樓玉宇,宮觀殿閣,在山巒間若隱若現,飛瀑流泉,宛如銀河倒掛。
好一派仙家氣象。
無數身穿各色道袍的崑崙弟子,在山道上,在廣場上,修煉,演法。
當他們看到掌教玄清子,竟然對一個身穿世俗服飾的少年,行如此卑謙之禮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時間,整個山門,無數道目光,都聚焦了過來。
“那是……掌教真人?”
“掌教真人身邊的少年是誰?為何掌教對他如此恭敬?”
“我沒看錯吧?掌教竟然落後他半步!”
議論聲,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傳來。
玄清子聽在耳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凌霄卻彷彿置身於無人之境,目光隨意地掃過那些建築,那些弟子。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靈氣駁雜,濁氣沖天。”
“弟子根基虛浮,心性不穩。”
“這就是你們崑崙的底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玄清子的耳中。
每一句評價,都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抽在玄清子的臉上。
玄清子只能苦笑,心中卻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對方的眼界之高,簡直匪夷所思。
這些問題,他身為掌教,自然也清楚,卻一直無力改變。
“讓前輩見笑了。”
就在這時。
“大膽狂徒!竟敢對我崑崙指手畫腳!”
一聲雷鳴般的暴喝,從不遠處的一座大殿前傳來。
只見一個身穿赤色道袍,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道人,手持一柄巨斧,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顫,身上散發著一股狂暴熾烈的氣息。
金丹後期!
其威勢,比剛才那個紫袍道人秦師兄,還要強上三分。
“刑罰堂首座,玄明!”
有弟子驚撥出聲。
玄明道人,在昆。侖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氣,執掌刑罰,鐵面無私。
他幾步衝到近前,先是對著玄清子一拱手,隨即怒目圓睜,手中巨斧直指凌霄。
“掌教師兄!此子是何人?為何在山門之內,口出狂言,辱我崑崙道統!”
玄清子臉色一變,連忙道:“玄明師弟,不得無禮!這位是……”
“師兄不必多言!”
玄明道人直接打斷了他。
“我不管他是誰!在我崑崙,就要守我崑崙的規矩!”
“小子,立刻跪下,為你的狂言道歉!然後隨我到刑罰堂,領三百‘焚心鞭’!”
他的聲音,霸道無比,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他看來,掌教真人一定是顧及身份,不便出手。
那這個惡人,就由他來做!
玄清子心中大急,剛要再次開口。
凌霄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正氣的虯髯大漢,忽然笑了。
“焚心鞭?”
“聽起來,有點意思。”
玄明道人見他非但不懼,反而發笑,更是怒火中燒。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了!”
他暴喝一聲,體內真元瘋狂湧動,手中那柄巨斧之上,瞬間燃起熊熊烈焰。
一股恐怖的熱浪,席捲開來。
周圍的弟子,紛紛色變,驚恐地向後退去。
“是玄明師伯的絕學,‘烈焰狂風斬’!”
“天啊,玄明師伯動真格的了!”
玄清子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師弟住手!不可!”
他想出手阻攔,卻發現一股無形的氣機,將他牢牢鎖定,讓他動彈不得。
那是來自凌霄的警告。
玄明道人已經高高躍起,雙手持斧,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當頭劈下。
“妖孽!給我死來!”
斧未至,熾烈的斧風已經將地面犁出了一道焦黑的深壑。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擊。
凌霄,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他對著那柄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巨斧,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沒有狂暴的能量對撞。
叮。
一聲輕響。
彷彿指尖,點在了一滴露珠上。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玄明道人那勢不可擋的身影,凝固在了半空中。
他手中的巨斧,那熊熊燃燒的烈焰,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
緊接著。
咔嚓……咔嚓……
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
那柄由地火精金打造的極品法器巨斧,從被凌霄指尖點中的地方開始,浮現出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
轟!
在所有人那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巨斧,轟然爆碎!
化作漫天碎片,倒卷而回!
噗!噗!噗!
無數的碎片,帶著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盡數射入了玄明道人的體內。
“呃……”
玄明道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低頭看去,自己的胸膛,腹部,四肢,已經被自己的法器碎片,紮成了刺蝟。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赤色的道袍。
他手中的斧柄,無力地滑落。
整個人,像一個破麻袋,從空中摔了下來,重重砸在地上。
生機,迅速流逝。
至死,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裡,都充滿了茫然與不解。
一指。
僅僅一指。
秒殺金丹後期!
整個崑崙山門,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圍觀的弟子,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個個張大了嘴,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玄清子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幸,被這一指,徹底碾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
對方,根本不是甚麼元嬰老祖。
那是,超越了這個世界認知極限的,神!
凌霄收回手指,看都懶得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所有被他目光掃過的崑崙弟子,都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臉色煞白的玄清子身上。
“現在。”
“還有人,要請我去刑罰堂嗎?”
玄清子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崑崙弟子,都畢生難忘的決定。
他雙膝一軟。
對著凌霄,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晚輩管教無方,門下弟子衝撞前輩天威,死有餘辜!”
“請前輩,恕罪!”
崑崙掌教,跪了。
這一刻,所有昆,侖弟子的信仰,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