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暮春的風,裹挾著紙錢燃燒後的灰燼,在紫禁城的上空盤旋不散。慈寧宮內外,素白的幡旗隨風獵獵作響,如同無數只蒼白的手,在半空無力地揮舞。靈堂之內,白燭高燒,燭淚如串珠般滾落,凝結在燭臺之上,宛如凝固的哀傷。太后的梓宮靜靜停放在大殿中央,明黃色的龍紋錦緞覆蓋其上,卻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死寂。
沈清辭身著一襲重孝,素白的麻衣上未綴一絲紋飾,僅在領口繡著細小的纏枝蓮暗紋,象徵著皇家的規制。她跪在靈前的蒲團上,身姿依舊端莊挺拔,只是蒼白的面容上毫無血色,眼底佈滿了紅血絲,顯然是連日操勞與悲痛所致。她的目光落在梓宮之上,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既有失去太后的哀慟,更有對下毒兇手的憤怒與警惕。
蕭玦一身素白龍袍,墨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束起,往日裡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悲痛,卻依舊透著帝王的沉穩與威嚴。他站在梓宮一側,接受著文武百官的弔唁,每一次頷首致意,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殿外,哀婉的哀樂聲此起彼伏,與宮人、嬪妃們的哭聲交織在一起,瀰漫在整個宮城之中。前來弔唁的官員們身著素色官服,面色凝重,依次走進靈堂,對著梓宮行跪拜之禮。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火味與淡淡的藥氣,令人心頭沉甸甸的。
沈清辭微微垂眸,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藏在袖中的暖玉。暖玉的溫潤觸感傳來,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自昨日得知太后是被人下毒謀害後,她便一刻也未曾放鬆警惕。她知道,今日的葬禮,必然是一場暗流湧動的較量,兇手很可能會趁機作亂,甚至嫁禍他人。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騷動從殿門口傳來。沈清辭抬眸望去,只見林貴妃身著素白宮裝,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她的妝容淡雅,面色蒼白,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慼,只是在低垂的眼簾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臣妾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林貴妃走到蕭玦與沈清辭面前,屈膝行禮,聲音哽咽,“太后娘娘仙逝,臣妾心中悲痛萬分,日夜難眠。只恨臣妾福薄,未能在太后娘娘病重之時,多盡一份孝心。”
蕭玦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貴妃節哀,太后在天有靈,定會知曉你的心意。”
沈清辭看著林貴妃,心中冷笑。昨日她便已察覺林貴妃形跡可疑,今日見她這般惺惺作態,更是確定她心中有鬼。她面上不動聲色,語氣柔和:“貴妃不必自責,太后病重期間,你也時常前來探望,這份心意,本宮與陛下都看在眼裡。”
林貴妃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隨即又被哀傷取代。她走到靈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哭聲悽切:“太后娘娘,您怎麼走得這麼急?臣妾還沒來得及好好孝敬您……”她的哭聲悲痛欲絕,引得周圍幾位嬪妃也跟著落下淚來。
沈清辭冷眼旁觀,注意到林貴妃在磕頭時,悄悄抬眼掃了一眼殿內的情形,似乎在尋找著甚麼。她心中一動,愈發警惕起來。
就在林貴妃起身準備退到一旁時,突然腳下一滑,身體踉蹌著向沈清辭撲去。沈清辭反應極快,側身避開,林貴妃卻重重地摔倒在蒲團上,髮髻散亂,顯得狼狽不堪。
“哎呀!”林貴妃驚呼一聲,眼中滿是委屈,“臣妾失態了,還請皇后娘娘恕罪。”
周圍的官員與嬪妃們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紛紛側目看來。蕭玦皺了皺眉,沉聲道:“貴妃小心。”
沈清辭看著林貴妃散亂的髮髻,目光落在她掉落的一支玉簪上。那玉簪通體瑩白,簪頭雕刻著一朵精緻的玉蘭花,看似普通,卻讓沈清辭心中一凜。她記得,前世沈清柔也曾有一支一模一樣的玉簪,那是敵國暗中贈予她的信物,簪頭空心,裡面藏著劇毒。
“貴妃不必多禮。”沈清辭語氣平靜,目光卻緊緊盯著那支玉簪,“只是這玉簪倒是別緻,不知貴妃是從何處得來的?”
林貴妃順著沈清辭的目光看向地上的玉簪,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作鎮定地說道:“這是臣妾的陪嫁之物,已佩戴多年了。”
“哦?”沈清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可本宮記得,這種玉簪的工藝,並非我朝所有,倒像是西域的樣式。貴妃的陪嫁之中,怎會有西域的物件?”
林貴妃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說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這玉簪是臣妾的母親當年從一位西域商人手中買來的,並非甚麼貴重之物,只是臣妾喜歡,便一直佩戴著。”
沈清辭心中冷笑,她知道林貴妃在撒謊。這種玉簪,看似普通,實則是敵國間諜之間相互識別的信物,尋常西域商人根本不可能擁有。她正欲追問,卻見一名宮人匆匆走進靈堂,神色慌張地跪在蕭玦面前:“陛下,不好了!延禧宮的廢妃趙飛燕,不知為何,突然死在了冷宮中!”
蕭玦臉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怎麼回事?昨日不是還說她安分守己嗎?為何會突然死亡?”
“回陛下,具體情況奴婢也不清楚,是看守冷宮的侍衛發現的,趙廢妃死狀悽慘,像是被人謀害的。”宮人顫抖著說道。
沈清辭心中一凜,趙飛燕突然死亡,絕非偶然。聯想到林貴妃剛才的異常,她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趙飛燕定然是知道了甚麼秘密,被兇手殺人滅口了。而林貴妃,很可能就是那個兇手,或者與兇手有著密切的聯絡。
“立刻派人去查!”蕭玦沉聲道,“務必查明趙飛燕的死因,若是被人謀害,定要將兇手捉拿歸案!”
“是,陛下!”宮人連忙應道,起身匆匆離去。
林貴妃站在一旁,臉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顯然是受到了驚嚇。她看著蕭玦,聲音哽咽:“陛下,趙廢妃怎麼會突然死了?這宮中……這宮中實在太可怕了。”
沈清辭看著林貴妃的模樣,心中愈發確定她有問題。她不動聲色地說道:“貴妃不必驚慌,陛下已下令徹查,定會查明真相。只是這葬禮之上,接連發生變故,看來是有人故意在暗中作祟,想要破壞太后的安寧。”
蕭玦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誰敢在這個時候作亂,朕定要他血債血償!”
就在這時,太醫院的李太醫匆匆走進靈堂,神色凝重地走到蕭玦與沈清辭面前,躬身道:“陛下,皇后娘娘,臣有要事稟報。”
“李太醫,何事如此慌張?”沈清辭問道。
李太醫壓低聲音,道:“回陛下,皇后娘娘,臣剛剛查驗了趙廢妃的屍體,發現她是中了一種罕見的劇毒而死,這種毒藥,與太后湯藥中的毒藥,正是同一種!”
此言一出,蕭玦與沈清辭皆是臉色一變。沈清辭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趙飛燕果然是被謀害的,而且兇手與謀害太后的是同一人!
“豈有此理!”蕭玦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旁邊的供桌上,桌上的祭品散落一地,“竟敢如此放肆,接連謀害皇室成員,朕定要將此人碎屍萬段!”
殿內的官員與嬪妃們聽到這話,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議論紛紛。
“甚麼?太后與趙廢妃都是被人下毒謀害的?”
“這到底是誰幹的?膽子也太大了!”
“看來宮中藏著大奸大惡之人啊!”
沈清辭看著殿內混亂的情形,心中冷靜下來。她知道,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必須儘快找出兇手。她目光再次落在林貴妃身上,只見她臉色慘白,身體微微搖晃,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貴妃,你怎麼了?”沈清辭故作關切地問道。
林貴妃連忙穩住身形,強作鎮定地說道:“臣妾……臣妾只是太過震驚,沒想到竟然有人如此大膽,連太后與趙廢妃都敢謀害。”
沈清辭心中冷笑,她知道林貴妃此刻定是心虛了。她轉向蕭玦,沉聲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兇手在葬禮之上接連作案,顯然是有恃無恐。臣妾認為,我們不能再被動等待,必須主動出擊,找出兇手的線索。”
蕭玦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皇后說得對。你有甚麼想法?”
“回陛下,”沈清辭說道,“太后與趙廢妃都是中了同一種劇毒而死,這種毒藥極為罕見,尋常人根本無法獲取。我們可以從毒藥的來源入手,調查近期宮中誰有機會接觸到這種毒藥,以及誰與太后、趙廢妃有過節。同時,加強宮中的守衛,尤其是靈堂附近,防止兇手再次作亂。”
“好,就按皇后說的辦!”蕭玦沉聲道,“傳朕旨意,命大理寺、刑部、錦衣衛聯合徹查此事,務必在三日內找出毒藥的來源,查明兇手的身份!另外,加派禁軍守衛慈寧宮及各宮宮門,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若有違抗,格殺勿論!”
“臣等遵旨!”在場的大理寺卿、刑部尚書與錦衣衛指揮使連忙躬身領旨,轉身匆匆離去。
林貴妃站在一旁,聽到蕭玦的旨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她知道,若是真的徹查下去,自己很可能會暴露。她必須想辦法阻止調查,或者嫁禍給他人。
就在這時,林貴妃突然捂住胸口,臉色變得更加蒼白,身體晃了晃,便倒了下去。
“貴妃娘娘!”她身邊的宮女驚呼一聲,連忙上前將她扶起。
蕭玦皺了皺眉,道:“快傳太醫!”
李太醫連忙上前,為林貴妃診脈。片刻後,他起身說道:“回陛下,貴妃娘娘是悲傷過度,又受了驚嚇,導致氣血攻心,並無大礙,只需好好休息即可。”
“那就送貴妃回景仁宮休息吧。”蕭玦語氣平淡,顯然對林貴妃的狀況並不十分關心。
宮女們連忙攙扶著林貴妃,向殿外走去。林貴妃在離開時,悄悄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與不甘。
沈清辭看著林貴妃離去的背影,心中冷笑。她知道,林貴妃這是在故意拖延時間,想要為自己爭取機會。但她絕不會讓林貴妃得逞,她一定會找出確鑿的證據,將兇手繩之以法。
靈堂內的混亂漸漸平息下來,官員們繼續弔唁,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多了幾分警惕與不安。沈清辭依舊跪在靈前,目光卻銳利如鷹,掃視著殿內的每一個人。她知道,兇手很可能就在這些人之中,正隱藏在暗處,觀察著她與蕭玦的一舉一動。
就在這時,晚晴悄悄走到沈清辭身邊,低聲道:“娘娘,蘇婉儀派人來稟報,說剛才在林貴妃離開後,景仁宮的一名宮女鬼鬼祟祟地出了宮,似乎是要去給甚麼人送信。”
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太好了!立刻派人跟蹤那名宮女,查清她要去見誰,送信的內容是甚麼。切記,不可打草驚蛇!”
“是,娘娘!”晚晴連忙應道,轉身悄悄退了下去。
沈清辭心中暗喜,她知道,這很可能就是找到兇手的關鍵線索。只要抓住了那名宮女,查明信件的內容,就能順藤摸瓜,找出幕後真兇。
時間一點點過去,靈堂內的弔唁儀式仍在繼續。沈清辭跪在蒲團上,只覺得膝蓋傳來陣陣痠痛,但她依舊挺直了脊背,沒有絲毫懈怠。她的目光不時望向殿外,等待著晚晴帶來的訊息。
終於,在日落西山之時,晚晴匆匆趕回,臉上帶著一絲興奮與凝重。她走到沈清辭身邊,壓低聲音道:“娘娘,我們跟蹤那名宮女,發現她去了兵部尚書府,將一封信交給了趙尚書的管家。我們趁機截獲了信件,上面寫著‘事已敗露,速做打算’八個字!”
沈清辭心中一震,果然是兵部尚書府!趙飛燕是兵部尚書趙德明的女兒,而林貴妃的母親與趙德明是表親,兩家往來密切。如此看來,謀害太后與趙飛燕的,很可能就是林貴妃與趙德明勾結所為!
“信件呢?”沈清辭連忙問道。
晚晴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沈清辭。沈清辭接過信件,開啟一看,上面的字跡娟秀,正是林貴妃的筆跡。她心中更加確定,林貴妃就是兇手之一。
“陛下,”沈清辭站起身,走到蕭玦身邊,將信件遞給他,“陛下請看,這是從林貴妃派去兵部尚書府的宮女身上截獲的信件。”
蕭玦接過信件,看完之後,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中閃過一絲滔天怒火:“好一個林貴妃!好一個趙德明!竟敢勾結起來,謀害母后與趙飛燕,真是罪該萬死!”
“陛下息怒,”沈清辭說道,“如今證據確鑿,我們不能再拖延了。應立刻下令,將林貴妃與趙德明捉拿歸案,嚴刑審訊,查明他們的同黨!”
蕭玦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傳朕旨意,立刻將林貴妃打入天牢,查封景仁宮!命錦衣衛即刻前往兵部尚書府,將趙德明及其家人捉拿歸案,不得有誤!”
“臣遵旨!”錦衣衛指揮使連忙躬身領旨,轉身快步離去。
殿內的官員們聽到這話,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他們萬萬沒有想到,謀害太后與趙廢妃的,竟然是林貴妃與兵部尚書趙德明。
沈清辭看著蕭玦堅定的眼神,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她知道,捉拿林貴妃與趙德明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們還要查明這背後是否還有更大的陰謀,是否有敵國勢力參與其中。
靈堂內的白燭依舊在燃燒,燭火搖曳,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沈清辭的目光再次落在太后的梓宮之上,心中暗暗發誓:母后,您放心,謀害您的兇手已經浮出水面,臣妾定會讓他們血債血償,還您一個公道!
夜色漸濃,紫禁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天牢之內,林貴妃被關押在冰冷的牢房裡,臉色蒼白,眼神絕望。她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經來臨。而兵部尚書府內,趙德明及其家人也被錦衣衛團團圍住,插翅難飛。
沈清辭與蕭玦坐在坤寧宮的大殿內,神色凝重。他們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而他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