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瑞亭外的寒湖泛著粼粼碎光,晨光穿透薄霧,將亭柱上雕刻的纏枝蓮紋染得愈發精緻,卻照不進太子驟然鐵青的臉色裡。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明黃色太子袍的下襬掃過亭邊凝結著薄霜的石凳,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如同他此刻搖搖欲墜的體面。
“沈清辭!”太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平日溫潤的眼眸此刻佈滿血絲,死死盯著身前躬身行禮的女子,“你可知拒絕東宮意味著甚麼?本太子願以太子妃之位相待,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竟敢……竟敢拂逆本太子的心意!”
沈清辭緩緩直起身,玄色斗篷的領口繡著銀線纏枝紋,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襯得她脖頸愈發纖長白皙。她抬眸看向太子,眼底平靜無波,彷彿方才拒絕的不是儲君的求娶,只是一場尋常的邀約:“太子殿下,臣女雖出身將門,卻也知曉‘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的道理。婚姻非兒戲,若只因太子妃的尊榮便勉強應允,既是對殿下的不恭,亦是對臣女自己的褻瀆。”
她的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落在寒風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亭外的紅梅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幾片花瓣飄落,恰好落在太子緊握的拳頭上,那抹豔色與他指節的青白形成刺目的對比。
皇上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帶——那是先帝賜下的和田白玉帶,溫潤的觸感卻無法平息他此刻的不悅。“太子,”他的聲音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打破了亭中的凝滯,“朕已說過,婚姻之事需兩相情願。清辭既已表明心意,你便莫要再強求。”
太子猛地轉頭看向皇上,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父皇!您怎能如此偏袒她?蕭玦手握兵權,本就對東宮虎視眈眈,若再讓他娶了鎮國公府的嫡女,日後他權勢滔天,豈會將兒臣放在眼裡?豈會將父皇的江山放在眼裡?”
這番話如同驚雷般炸在眾人耳中,皇后臉色驟變,連忙上前拉住太子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太子!休得胡言!靖王殿下忠心耿耿,怎會有不臣之心?你今日定是病糊塗了,快些向父皇賠罪!”
可太子此刻已被嫉妒與恐慌衝昏了頭腦,一把甩開皇后的手,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的蕭玦:“忠心耿耿?蕭玦,你敢說你對皇位沒有半分覬覦?你敢說你接近沈清辭,不是為了藉助鎮國公府的勢力?”
蕭玦墨色錦袍上繡著暗紋流雲,在晨光中若隱若現。他緩步上前,周身散發出的冷冽氣息讓亭中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他看向太子,眼中沒有絲毫怒意,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靜:“太子殿下,兒臣手中的兵權,是父皇親賜,是為守護大靖邊疆;兒臣對沈小姐的心意,天地可鑑,絕非為了權勢。倒是殿下,為了一己私慾,竟敢質疑父皇的識人眼光,質疑兒臣的忠誠,這難道就是儲君該有的氣度?”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眾人耳中,讓不少王公大臣暗自點頭。太子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最終重重地喘了口氣,目光再次轉向沈清辭,語氣帶著幾分哀求:“清辭,本太子知道,你或許是擔心蕭玦的野心。但你放心,只要你嫁給本太子,本太子定會護你周全,護鎮國公府周全。蕭玦能給你的,本太子都能給你;蕭玦給不了你的,本太子也能給你!”
沈清辭心中微嘆,太子到了此刻,仍以為她在意的是權勢與尊榮。她輕輕抬手,將斗篷的領口攏了攏,露出袖中暖玉的一角——那玉佩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彷彿在無聲地支援著她。“太子殿下,”她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疏離,“臣女所求,從來不是尊榮富貴,而是一個能與臣女並肩同行、心意相通之人。靖王殿下與臣女,雖相識不久,卻已在數次危機中相互信任,彼此扶持。這份情誼,並非殿下口中的‘能給’與‘不能給’便能衡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亭外的寒湖,語氣帶著幾分鄭重:“更何況,臣女已對皇上表明心意,願意接受賜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臣女雖為女子,卻也知曉信守承諾的道理。還請太子殿下莫要再糾纏,以免傷了殿下與臣女之間的體面,也傷了殿下與靖王殿下的兄弟情誼。”
“體面?兄弟情誼?”太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在寒空中迴盪,驚得湖面上的水鳥紛紛飛起,“沈清辭,你拒絕本太子,選擇蕭玦,就是為了所謂的‘心意相通’?你可知,蕭玦他根本不是真心待你!他接近你,不過是因為你手中的暖玉,不過是因為鎮國公府的兵權!你以為你重生歸來,便能掌控一切?你不過是蕭玦手中的一枚棋子!”
“放肆!”蕭玦猛地向前一步,墨色眼眸中寒光乍現,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太子殿下,你竟敢汙衊沈小姐,汙衊兒臣!若不是看在你是父皇嫡子的份上,兒臣今日定要治你一個誹謗之罪!”
太子被蕭玦的氣勢震懾,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卻仍強撐著說道:“本太子說的是實話!蕭玦,你敢不敢對天發誓,你接近沈清辭,從未想過利用她手中的暖玉與鎮國公府的勢力?你敢不敢發誓,你對皇位沒有半分覬覦?”
蕭玦沒有絲毫猶豫,抬手對著天空,語氣堅定:“我蕭玦在此立誓,我對沈清辭之心,天地可鑑,絕無半分利用之意;我對大靖江山,忠心耿耿,若有半分覬覦皇位之心,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誓言擲地有聲,落在眾人耳中,讓不少人暗自驚歎——靖王殿下竟為了沈小姐,立下如此重誓。皇上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輕輕點了點頭:“蕭玦,朕知道你的心意,也信你的忠誠。”
太子臉色慘白如紙,看著蕭玦堅定的眼神,看著沈清辭平靜的面容,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他踉蹌著後退幾步,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竟溢位一絲血跡。
“太子!”皇后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他,眼中滿是擔憂,“你怎麼了?是不是舊疾復發了?快些傳太醫!”
太子擺了擺手,推開皇后的手,目光死死盯著沈清辭,語氣帶著幾分怨毒:“沈清辭,你今日拒絕本太子,選擇蕭玦,他日你定會後悔!你以為蕭玦能護你一世?你以為鎮國公府能永遠安穩?等著吧,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本太子才是你最好的選擇!總有一天,蕭玦會露出他的真面目,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沈清辭心中一凜,太子的話雖帶著怨毒,卻也提醒了她——前路漫漫,危機四伏,她與蕭玦的未來,絕不會一帆風順。但她並不後悔,重生一世,她早已不是前世那個溫婉隱忍、任人擺佈的沈清辭。她抬眸看向蕭玦,眼中帶著幾分堅定,彷彿在告訴他:無論未來有多少風雨,她都會與他並肩同行。
蕭玦感受到她的目光,心中一暖,上前一步,擋在沈清辭身前,目光冷厲地看向太子:“太子殿下,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若是再讓兒臣聽到你汙衊沈小姐,休怪兒臣不念兄弟情誼!”
皇上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局面,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嚴厲:“太子,你今日的所作所為,太讓朕失望了!念在你舊疾復發的份上,朕不與你計較。但你需記住,東宮儲君,應以大局為重,莫要再因兒女情長,耽誤了國事。即日起,你便回東宮靜養,沒有朕的旨意,不得隨意出宮!”
太子聞言,身體猛地一震,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父皇!您怎能如此對兒臣?兒臣只是……只是太喜歡清辭了……”
“夠了!”皇上厲聲打斷他的話,“朕已做出決定,無需多言!來人,送太子殿下回東宮靜養!”
早已候在一旁的東宮侍衛連忙上前,想要扶起太子。太子卻一把甩開他們的手,目光死死盯著沈清辭,語氣帶著幾分絕望:“沈清辭,你記住,本太子不會放棄你的!就算父皇將本太子禁足,就算蕭玦護著你,本太子也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回到本太子身邊!”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踉蹌著轉身,向東宮的方向走去。明黃色的太子袍在寒風中飄動,顯得格外落寞。皇后看著他的背影,眼中滿是擔憂,卻也不敢多說甚麼,只能對著皇上躬身行禮,隨後匆匆跟了上去。
亭中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皇上看著蕭玦與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蕭玦,清辭,今日之事,委屈你們了。不過也多虧了今日之事,讓朕看清了太子的心思,也讓朕更加確定,你們二人,確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清辭躬身行禮:“皇上謬讚,臣女不敢當。今日之事,也是臣女與太子殿下之間的誤會,多虧了皇上與靖王殿下化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蕭玦也躬身行禮:“父皇,兒臣與沈小姐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不敢居功。只是太子殿下今日的言行,確實讓人擔憂。兒臣擔心,他回到東宮後,還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還請父皇多加留意。”
皇上點了點頭:“朕知道。朕已命人加強東宮的守衛,密切關注太子的動向。你放心,朕不會讓他再給你與清辭添麻煩。”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沈清辭,語氣帶著幾分溫和:“清辭,今日你拒絕太子,選擇蕭玦,想必承受了不少壓力。你放心,有朕在,定會護你與鎮國公府周全。待過幾日,朕便下旨,正式賜婚你與蕭玦,讓你們早日完婚。”
沈清辭心中一暖,躬身行禮:“臣女謝皇上恩典。只是臣女還有一事相求,還請皇上應允。”
皇上笑著點頭:“你說,只要朕能做到,定會應允。”
“臣女希望,賜婚的旨意能暫緩幾日。”沈清辭說道,“一來,臣女需回府與家人商議,告知他們此事;二來,今日之事剛過,太子殿下心中定然不滿,若是此時下旨賜婚,恐會引起不必要的風波,對皇上、對靖王殿下,都不利。”
皇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清辭,你考慮得很周全。朕便依你所言,暫緩幾日下旨。待此事平息,再正式賜婚你與蕭玦。”
“臣女謝皇上。”沈清辭再次躬身行禮。
蕭玦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他知道,沈清辭之所以提出暫緩賜婚,不僅是為了家人,更是為了他,為了避免他因這門婚事,再次與太子產生衝突,陷入不利的境地。
亭外的寒風漸漸平息,晨光透過薄霧,灑在湖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沈清辭與蕭玦並肩站在亭中,看著眼前的美景,心中都明白——今日的危機雖已化解,但前路的風雨,才剛剛開始。太子的怨恨,皇后的算計,蕭景淵殘餘勢力的威脅,還有回紇的虎視眈眈,都在等著他們去面對。
但他們並不畏懼,因為他們知道,從今往後,他們將不再是孤軍奮戰。他們會攜手並肩,共同面對所有的風雨,共同守護他們在意的人,共同譜寫一段屬於他們的錦繡傳奇。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位侍衛匆匆跑來,躬身行禮:“啟稟皇上、靖王殿下、沈小姐,宮門外有一位自稱是鎮國公府管家的人,說有要事求見沈小姐,神色十分慌張,像是發生了甚麼急事。”
沈清辭心中一緊——鎮國公府的管家平日沉穩冷靜,若非發生了天大的急事,絕不會如此慌張地進宮求見。難道是家中出了甚麼事?她連忙對皇上躬身行禮:“皇上,臣女家中或許出了急事,懇請皇上允許臣女先行告退,去見一見管家。”
皇上點了點頭:“去吧,若是家中有甚麼難處,儘管跟朕說,朕定會幫你。”
“臣女謝皇上。”沈清辭說完,便與蕭玦一同向外走去。蕭玦看著她擔憂的神色,輕聲安慰道:“別擔心,或許只是小事,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沈清辭點了點頭,心中滿是感激。她知道,無論發生甚麼事,蕭玦都會在她身邊,支援她,保護她。
兩人快步向宮門外走去,晨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彷彿在預示著,他們的未來,將會充滿光明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