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鎏金銅獸首香爐裡，龍涎香燃出的縷縷青煙如遊絲般纏繞，在殿頂繪著“九龍朝鳳”的藻井間盤桓不去。暮色四合，簷角的二十四盞宮燈早已被內侍點亮，橘紅色的光暈透過雕花窗欞，將殿內金磚地面映照得如同鋪滿了碎金，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凝重。沈清辭立在殿中，石青色襦裙的裙襬垂落在金磚上，隨著她微顫的呼吸輕輕晃動，腰間懸著的暖玉雖未外露，那絲若有若無的溫潤氣息，卻成了她此刻心底最堅實的支撐。
皇帝身著明黃色常服，龍紋繡樣在燈光下泛著暗金光澤，他俯身凝視著案上攤開的輿圖，指尖按在雁門關的標記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蕭景淵私兵異動，城西已起戰端，若不能速平叛亂，援兵遲遲無法啟程，邊境回紇鐵騎一旦南下，雁門關危矣！”皇帝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目光掃過殿內幾位武將，最終落在沈清辭身上，“沈小姐方才所言計策，還需細細道來。”
沈清辭上前一步，斂衽行禮，聲音清亮如玉石相擊：“陛下，蕭景淵的底氣，一來自丞相暗中襄助，二來自與回紇勾結的密信。他篤定丞相會借核驗糧草之名拖延時間，也堅信密信在手，即便事敗也能拖丞相下水。我們只需釜底抽薪——其一，即刻命禁軍將丞相府團團圍住，對外宣稱丞相涉嫌通敵，正在府中接受盤問，不必真的拿人，只需讓訊息傳遍京城；其二，偽造一份蕭景淵與回紇的密信副本，由大理寺卿在市集當眾宣讀，著重提及‘丞相知情不報，願為內應’，讓蕭景淵的部下心生疑竇；其三，靖王殿下此刻正與私兵對峙，可派信使告知他計劃，待蕭景淵部下心氣渙散，再領兵突襲，定能一戰而定。”
她話音剛落，兵部尚書便撫掌讚歎：“好一個釜底抽薪！沈小姐此計，既解了糧草調撥之困，又能瓦解叛軍軍心，可謂一舉兩得！”皇帝眼中也閃過一絲亮色，他拿起案上的硃筆，在輿圖上重重一點：“就依沈小姐所言！李將軍，你即刻領兵圍住丞相府，切記不可驚擾家眷，只需守住府門，對外營造盤問之勢即可；王御史，你帶著密信副本，前往朱雀大街宣讀，務必讓全城百姓皆知蕭景淵的狼子野心；至於靖王那邊，朕親自寫信，派快馬送去！”
幾位官員領命離去，殿內瞬間清淨了許多。皇帝看著沈清辭，眼中滿是讚許：“鎮國公教女有方，沈小姐有勇有謀，不愧是將門之後。明日辰時，鎮國公便要在城外校場與援兵匯合，啟程前往雁門關，京城諸事繁雜，還需你在府中多協助祖母，留意動向。”
沈清辭躬身應下，心中卻湧起一陣酸澀。前世父親出征前，她被蕭景淵以“賞花”為名哄騙出去，連父親的最後一面都未曾見到，只在數月後接到他戰死沙場的噩耗，那封染血的家書，成了她畢生的痛。今生好不容易有機會親自送父親啟程，她怎能錯過？可她也清楚，此刻京城局勢動盪，父親定是怕她出事，才不願讓她前往校場。
“陛下，臣女有一不情之請。”沈清辭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懇求，“明日臣女想親自前往校場，為父親送行。臣女定會小心行事，絕不耽誤正事，只求能親眼看著父親平安啟程。”
皇帝看著她眼中的堅定，又想起鎮國公這些年為朝廷的付出，終究是不忍拒絕：“罷了，你既有這份心意，便去吧。只是切記，校場人多眼雜，務必帶上侍衛，凡事多加小心，若有任何異常，即刻退回府中。”
沈清辭連忙謝恩，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離開太和殿時，夜色已深，宮門外的石獅子在宮燈的映照下，顯得愈發威嚴。晚晴早已備好馬車，見她出來，連忙上前攙扶：“小姐，陛下可同意您明日去送老爺了？”
“嗯，陛下應允了。”沈清辭坐上馬車，靠在軟墊上，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許。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與街邊禁軍巡邏的甲冑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成了京城夜晚獨特的旋律。
回到鎮國公府時，府中燈火通明，正廳的窗戶敞開著，隱約能看到裡面忙碌的身影。沈清辭快步走進正廳，只見祖母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中拿著一件玄色披風，上面用赤金線繡著鎮國公府的家徽——一隻展翅翱翔的雄鷹，針腳細密，可見祖母縫製時的用心。幾個丫鬟圍在一旁，有的整理著父親的盔甲，有的擦拭著佩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皮革與金屬氣息。
“辭兒回來了。”祖母看到她，連忙放下手中的披風，起身握住她的手，指尖帶著一絲涼意，“陛下可有說你父親明日何時啟程？路上是否安全？”
“祖母放心，父親明日辰時在城外校場與援兵匯合，陛下已安排好了護送的禁軍，不會有危險的。”沈清辭扶著祖母坐下，拿起那件玄色披風，輕輕撫摸著上面的繡紋，“這披風是祖母親手縫製的？針腳這樣細密，定是費了不少心思。”
祖母笑著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捨：“你父親自小就怕寒，邊關天寒地凍，有這件披風裹著，也能暖和些。只是……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你祖父當年就是在雁門關戰死的，如今你父親又要去那裡，我這心裡總覺得不安。”
沈清辭心中一緊，連忙安慰道：“祖母，父親有暖玉護身，暖玉能護主解毒，定能平安歸來。而且這次援兵充足，糧草也已備好，父親定能擊退回紇，凱旋歸來。”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裡面裝著幾片曬乾的安神草，“這是西域進貢的安神草，泡水喝能寧心安神，父親在途中可以用，您也留一些，夜裡睡不著時泡上一杯。”
祖母接過錦囊，緊緊握在手中，眼眶微微泛紅：“好，好，都聽辭兒的。明日你去送你父親，一定要叮囑他，萬事以安全為重，莫要逞能。”
正說著，父親沈毅從外面回來，一身玄色戎裝，腰佩長劍，身姿挺拔如松。他剛從兵部回來，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目光如炬。看到沈清辭，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欣慰：“辭兒，你從皇宮回來了？陛下可有交代甚麼事？”
“父親，陛下已同意明日讓我去校場送您。”沈清辭走到父親面前，仰頭望著他，“明日辰時，我會在校場等著您，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女兒在家中等您回來。”
沈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讓沈清辭心中一陣溫暖。“傻孩子，校場人多眼雜，局勢又不穩定，你留在府中陪著祖母才是正事。”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前世你就是因為去送我，路上遇到了蕭景淵的人，才被他哄騙，錯過了與我道別。今生我不想再讓你冒險。”
“父親，今生不同了。”沈清辭眼中帶著堅定，“我已不是前世那個天真無知的沈清辭了，我有能力保護自己，也有能力為您和家族分憂。明日我定會小心行事，絕不會讓您擔心。”
沈毅看著女兒眼中的蛻變，心中既欣慰又心疼。他知道，女兒經歷了前世的慘死，早已不是那個溫婉隱忍的小姑娘了，她的肩上扛起了守護家族的重擔。“好，既然你執意要去，便去吧。”沈毅終究是妥協了，“明日你帶上府中最精銳的侍衛，若有任何異常，即刻離開校場，切記不要逞強。”
沈清辭用力點頭，心中滿是感激。這時，管家匆匆進來，手中拿著一份文書：“老爺，這是兵部送來的援兵名冊和糧草清單，請您過目。”沈毅接過文書，走到書桌前仔細翻閱，沈清辭也湊了過去，只見名冊上密密麻麻寫著將士的姓名和籍貫，糧草清單上則詳細記錄了糧食、馬匹和兵器的數量。
“糧草充足，將士精銳，此次定能一戰告捷。”沈毅放下文書，眼中閃過一絲豪氣，“只是蕭景淵在京城作亂，若不能儘快平定，恐會影響援兵計程車氣。辭兒，你在京城要多加留意蕭景淵和沈清柔的動向，若他們有任何異動，即刻稟報陛下。”
“父親放心，女兒定會留意。”沈清辭應道，“今日我派人去西郊馬場搜查，雖未找到密信，卻發現了蕭景淵儲存的大量軍備，想來他是早有預謀。不過我已讓侍衛暗中監視，只要他的人敢動那些軍備，我們便能立刻察覺。”
沈毅點了點頭，眼中滿是讚許：“你考慮得很周全。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房歇息，明日還要早起去校場。”沈清辭應了一聲，向父親和祖母道別後，便帶著晚晴回了自己的院落。
回到院落，沈清辭卻毫無睡意。她坐在書桌前，點燃燭火，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開始寫信。她想把對父親的牽掛和祝福都寫在信裡，讓他在途中能看到。燭火搖曳，映著她專注的側臉，筆尖在宣紙上滑動，留下一行行娟秀而堅定的字跡：“父親，邊關苦寒，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切勿因戰事繁忙而忽略飲食睡眠。女兒在家中會好好守護家族，協助陛下平定京城叛亂，等您凱旋歸來。暖玉能護主，您一定要隨身攜帶，若遇到危險，它定能助您化險為夷……”
不知過了多久，晚晴端著一碗安神湯進來：“小姐，您都寫了一個時辰了，喝碗安神湯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去校場呢。”沈清辭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接過安神湯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湯水滑下喉嚨，帶著淡淡的藥香，讓她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許。
“晚晴，明日你陪我去校場，一定要多加留意周圍的動靜，尤其是沈清柔的人。”沈清辭叮囑道，“沈清柔心思歹毒，她知道父親明日啟程，定會趁機作亂，或許會在途中對父親下手，也或許會對我不利，我們一定要多加小心。”
晚晴點了點頭，眼中滿是堅定：“小姐放心，我定會保護好您和老爺。明日我會讓侍衛們多加戒備，絕不會給沈清柔可乘之機。”
喝完安神湯，沈清辭吹滅燭火，躺在床上，卻依舊輾轉難眠。她想起前世父親戰死的場景，想起他染血的盔甲和冰冷的面容，心中一陣刺痛。今生她重生歸來，一定要改變這一切，不僅要守護好家族，還要讓父親平安歸來，讓那些背叛者血債血償。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窗前，像是一層薄薄的銀紗。沈清辭望著那片月光，在心中默默祈禱：“父親，您一定要平安。蕭玦，你也要加油，儘快平定京城叛亂，我們一起迎接勝利的那一天。”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辭終於沉沉睡去。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她便被晚晴叫醒。梳洗完畢後，她換上了一身月白色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淡紫色披風，既顯得素雅，又不失莊重。腰間懸著暖玉，雖被披風遮住，卻能讓她感受到那份溫潤的力量。
府中的侍衛早已集結完畢，個個身著盔甲，手持長槍，神色嚴肅。沈清辭帶著晚晴和侍衛們登上馬車，朝著城外校場駛去。此時的京城，天剛矇矇亮，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商販在擺攤，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薄霧，讓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馬車行駛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抵達了城外校場。校場上早已人山人海，援兵將士們身著盔甲，手持兵器，整齊地排列著，氣勢恢宏。沈清辭跳下馬車，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父親的身影，很快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玄色身影——沈毅正站在隊伍前方，與幾位將領交談著，神情嚴肅。
沈清辭快步走了過去，喊道：“父親！”沈毅轉過身，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辭兒，你來得正好，再過片刻，我們就要啟程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佩，遞到沈清辭手中：“這是我年輕時征戰沙場時得到的玉佩，能辟邪祈福，你拿著，就當是父親陪在你身邊。”
沈清辭接過玉佩，玉佩溫潤光滑，上面刻著一個“毅”字。她緊緊握在手中，眼中泛起了淚光：“父親，您一定要平安回來，女兒在家中等您。”
“好，父親定能平安回來。”沈毅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滿是不捨，“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啟程了。你儘快回府，路上多加小心。”
沈清辭點了點頭，強忍著淚水，看著父親轉身走向隊伍前方。隨著一聲嘹亮的號角聲響起，援兵將士們整齊地邁著步伐，朝著雁門關的方向出發。沈清辭站在原地，望著父親的身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視線中，才緩緩轉過身，準備回府。
就在這時，晚晴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壓低聲音說道：“小姐，你看那邊，沈清柔怎麼會在這裡？”沈清辭順著晚晴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沈清柔正站在那裡，身著一身粉色襦裙，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目光卻在暗中打量著校場的動靜。
沈清辭心中一緊，看來沈清柔果然是來搗亂的。她不動聲色地對晚晴說：“別聲張，我們先回府，看看她到底想耍甚麼花招。”說完，便帶著晚晴和侍衛們轉身登上馬車，朝著鎮國公府駛去。她知道，一場新的危機，或許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