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錦緞，將圍獵場的營帳層層裹住。沈清辭坐在鏡前，晚翠正為她卸下發間的赤金鑲紅寶石簪——這是白日裡皇帝賞賜的物件，紅寶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倒像極了今日沈清柔看她時，眼底淬的毒。
“姑娘，真要去嗎？”晚翠的手指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靖王殿下說了，他會派人去查，您何必親自涉險？”
沈清辭抬手撫過腕間的暖玉，玉佩傳來的溫意順著指尖漫到心口，讓她紛亂的思緒安定了幾分。白日裡圍獵賽事結束後，她親眼看見蕭景淵的貼身侍衛鬼鬼祟祟地鑽進了西邊的密林，而沈清柔的丫鬟也藉口採花，往同一個方向去了。這兩人湊在一起，定沒甚麼好事。
“蕭景淵心思縝密，靖王的人未必能查到核心。”沈清辭將簪子放在妝盒裡，指尖在盒面劃過一道冷弧，“況且，有些事我得親自確認才行——比如，他們是不是真的和敵國有所勾結。”
前世沈家滿門覆滅時，她曾在冷宮裡聽看守的侍衛閒聊，說鎮國公府通敵的證據，是蕭景淵從一個“異族女子”手裡拿到的。當時她還不明白，直到重生後看到沈清柔種種反常的舉動，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個“異族女子”，恐怕就是沈清柔。
晚翠還想再勸，墨畫掀簾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套黑色勁裝：“姑娘，都準備好了。這是用密織麻布做的衣裳，輕便還耐磨，夜裡穿也不容易被發現。”
沈清辭接過衣裳，迅速換上。勁裝剪裁利落，將她纖細的身形襯得挺拔了幾分，倒少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溫婉，多了幾分英氣。她將暖玉塞進衣襟，又在靴筒裡藏了一把小巧的匕首——這是蕭玦白日裡送她的，刀刃鋒利，還淬了見血封喉的麻藥，足夠防身。
“你們留在帳裡，若我三更還沒回來，就去靖王的營帳報信。”沈清辭叮囑道，又從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這是祖母給我的護身符，你們拿著，若有外人來查，就說我身子不適，已經睡下了。”
晚翠和墨畫接過玉佩，重重地點了點頭。沈清辭不再多言，撩開後窗的簾子，像一隻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
圍獵場的夜晚格外安靜，只有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和遠處巡夜侍衛的腳步聲。沈清辭貼著營帳的陰影走，儘量避開巡邏的隊伍。她記得白日裡看到的密林在西邊，那裡離主營地遠，偏僻又隱蔽，確實是個密謀的好地方。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黑沉沉的密林。沈清辭放慢腳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摸了進去。林子裡的樹木枝繁葉茂，將月光擋得嚴嚴實實，只有零星的光點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
忽然，一陣低低的說話聲傳來。沈清辭心中一緊，立刻躲到一棵粗壯的松樹後，透過樹縫往外看。只見不遠處的空地上，燃著一堆篝火，篝火旁坐著三個人——蕭景淵的貼身侍衛，沈清柔的丫鬟，還有一個穿著異族服飾的男子。那男子高鼻深目，眼神陰鷙，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主子說了，三日後皇帝回宮，你們就在必經之路的山谷裡設伏。”異族男子的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口音，“到時候我們會派人接應，只要殺了皇帝和太子，蕭景淵就能順利登基，到時候他承諾的好處，可不能少。”
蕭景淵的侍衛點頭哈腰：“大人放心，我家主子說了，只要事成，定會將邊境的三座城池雙手奉上。到時候你們大涼國想南下，也少了許多阻礙。”
“好！”異族男子拍了拍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侍衛，“這裡面是蒙汗藥，你們先在皇帝的飲用水裡下了藥，等他們昏迷後，再動手，這樣更保險。”
侍衛接過布包，喜笑顏開：“還是大人想得周到。對了，沈二姑娘那邊……”
“放心，沈二姑娘已經答應了，會在皇帝的膳食裡再下一層毒，雙保險，萬無一失。”丫鬟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我家姑娘說了，等蕭景淵登基後，她就是皇后，到時候定不會忘了大人的好處。”
沈清辭躲在樹後，聽得渾身發冷。果然，沈清柔是大涼國的臥底！而蕭景淵為了皇位，竟然不惜勾結外敵，出賣國家！前世沈家被汙衊通敵，恐怕就是他們一手策劃的！
她強壓下心中的怒火，繼續聽下去。只見異族男子又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鋪在地上：“這是山谷的地形圖，你們看，這裡是入口，這裡是出口，我們的人會埋伏在兩側的山坡上，等皇帝的隊伍進來，就放箭……”
沈清辭悄悄從袖中掏出一塊炭筆——這是她出發前特意準備的，又從衣襟裡摸出一張薄薄的絹紙，藉著篝火的微光，快速將地圖的輪廓和他們的計劃記了下來。她的動作很輕，生怕被發現。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將她的髮絲吹到了臉上。沈清辭下意識地抬手去拂，不小心碰到了身邊的樹枝，發出“咔嚓”一聲輕響。
“誰在那裡？”異族男子立刻警覺起來，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朝著沈清辭的方向看來。
沈清辭心中一緊，立刻屏住呼吸，將絹紙塞進懷裡，握緊了靴筒裡的匕首。她知道，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蕭景淵的侍衛和丫鬟也站了起來，四處張望。篝火的光芒在他們臉上跳動，映出一張張猙獰的嘴臉。
“大人，會不會是巡夜的侍衛？”丫鬟小聲問道。
異族男子皺了皺眉，眼神依舊警惕：“不像。巡夜的侍衛不會走這麼深，而且他們身上有盔甲的響聲，剛才那聲音，像是有人踩斷了樹枝。”他頓了頓，對侍衛和丫鬟道，“你們跟我來，我們去看看。”
三人拿著兵器，朝著沈清辭的方向走來。腳步聲越來越近，沈清辭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她知道，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脫身。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伴隨著侍衛的呼喊：“不好了！有刺客！快來人啊！”
異族男子和侍衛、丫鬟都是一愣，停下了腳步。他們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慌亂——這個時候出現刺客，難道是計劃暴露了？
“大人，怎麼辦？”侍衛焦急地問道。
異族男子咬了咬牙：“不管是甚麼人，先撤！要是被人發現我們在這裡，就麻煩了！”說完，他率先轉身，朝著密林深處跑去。侍衛和丫鬟也趕緊跟上，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沈清辭鬆了口氣，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她知道，剛才的馬蹄聲和呼喊聲，一定是蕭玦派來的人——他肯定是擔心她的安全，所以暗中派人跟著她。
她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從樹後走出來，朝著主營地的方向跑去。一路上，她能看到不少侍衛在四處巡邏，顯然是因為剛才的“刺客”事件，加強了戒備。
回到自己的營帳時，已經是三更天了。晚翠和墨畫正焦急地在帳內踱步，看到她回來，都鬆了口氣。
“姑娘，你可算回來了！”晚翠趕緊上前，接過她手裡的匕首，“剛才外面亂糟糟的，我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沈清辭擺了擺手，走到桌邊，將懷裡的絹紙掏出來，鋪在桌上：“別擔心，我沒事。你們看，這是我從敵營裡記下來的地圖和他們的計劃。”
晚翠和墨畫湊過來一看，都驚呆了。
“甚麼？蕭景淵竟然勾結大涼國，想刺殺皇帝！”墨畫氣得渾身發抖，“還有沈清柔，她竟然是大涼國的臥底！這兩個人真是太可惡了！”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沈清辭冷靜道，“我們得趕緊把這份情報交給靖王，讓他做好準備。三日後皇帝回宮，他們肯定會在山谷裡設伏，我們必須阻止他們。”
晚翠點頭：“可是現在已經三更了，靖王殿下應該已經睡了，要不要等天亮了再去？”
“不行，事不宜遲。”沈清辭站起身，“我親自去靖王的營帳。你們留在這裡，看好帳門，別讓任何人進來。”
說完，她再次披上外衣，快步走出了營帳。
靖王的營帳在主營地的東邊，離她的營帳不算太遠。沈清辭走得很快，一路上避開巡邏的侍衛，很快就到了靖王的營帳外。
營帳外的侍衛看到她，都愣了一下。其中一個侍衛上前一步，恭敬地問道：“沈姑娘，這麼晚了，您來找靖王殿下有何事？”
“我有要事要見靖王殿下，事關皇帝的安危，麻煩你通報一聲。”沈清辭語氣急切。
侍衛不敢怠慢，立刻轉身進了營帳。沒過多久，帳簾被掀開，蕭玦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寢衣，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少了幾分白日裡的冷峻，多了幾分慵懶。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蕭玦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沈清辭點點頭，將手裡的絹紙遞給他：“靖王殿下，你看這個。蕭景淵勾結大涼國的間諜，想在三日後皇帝回宮的路上，在山谷裡設伏刺殺皇帝。沈清柔也是大涼國的臥底，她會在皇帝的膳食裡下毒。”
蕭玦接過絹紙，藉著營帳外的燈籠光看了起來。越看，他的臉色越凝重。
“沒想到，蕭景淵竟然這麼大膽，敢勾結外敵，刺殺父皇。”蕭玦的聲音冰冷，眼底閃過一絲殺意，“還有沈清柔，我之前就覺得她不對勁，沒想到她竟然是大涼國的人。”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沈清辭道，“我們得趕緊想辦法，阻止他們的陰謀。三日後就是皇帝回宮的日子，時間不多了。”
蕭玦點點頭，沉思片刻，道：“你先跟我進來，我們從長計議。”
沈清辭跟著蕭玦走進營帳。帳內的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上還放著一盞油燈，燈火搖曳，映得整個營帳暖融融的。
蕭玦將絹紙鋪在桌上，指著上面的地圖，道：“你看，這個山谷叫落馬谷，地勢險要，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坡，中間只有一條窄路，確實是設伏的好地方。蕭景淵和大涼國的人，應該會在山坡上埋伏弓箭手，等皇帝的隊伍進來，就放箭。”
“而且他們還準備了蒙汗藥和毒藥，雙管齊下，就是想確保萬無一失。”沈清辭補充道，“白日裡蕭景淵的侍衛已經拿到了蒙汗藥，沈清柔也會在膳食裡下毒。”
蕭玦皺了皺眉：“這麼說來，我們不僅要在落馬谷做好防備，還要派人盯著皇帝的飲用水和膳食，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沒錯。”沈清辭點頭，“而且我們還得查清楚，大涼國到底派了多少人來，他們的具體位置在哪裡。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一網打盡。”
蕭玦沉思片刻，道：“我有個主意。明日我就以‘檢視回宮路線是否安全’為由，帶人去落馬谷探查，順便摸清大涼國的人的底細。你則留在營地裡，盯著沈清柔和蕭景淵的人，防止他們提前動手。”
“好。”沈清辭同意，“不過你要小心，蕭景淵的人肯定會在落馬谷附近埋伏，你去探查的時候，一定要多加防備。”
蕭玦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暖意：“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倒是你，留在營地裡，要注意安全。沈清柔知道你壞了她的好事，肯定會對你不利。”
“我會小心的。”沈清辭道，“我還有暖玉在身邊，它能護我周全。”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比如如何傳遞訊息、如何調配人手等。不知不覺間，天已經矇矇亮了。
沈清辭站起身，道：“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免得被人看到，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蕭玦點點頭，送她到營帳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蕭玦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他知道，沈清辭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世家嫡女，她的身上，藏著太多的秘密。但他並不在意，他只知道，這個女子，值得他信任，值得他守護。
沈清辭回到自己的營帳時，晚翠和墨畫已經準備好了早飯。她簡單吃了幾口，就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計劃。她知道，接下來的三天，會是一場硬仗。但她不會退縮，為了家族，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無辜的人，她必須打贏這場仗。
沒過多久，營地裡傳來訊息，說靖王殿下要帶人去檢視回宮的路線，讓各營做好準備。沈清辭知道，蕭玦已經開始行動了。她也立刻行動起來，讓墨畫去盯著沈清柔的營帳，看看她有甚麼動靜，又讓晚翠去打聽蕭景淵的侍衛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的舉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很快就到了下午。墨畫回來稟報，說沈清柔的丫鬟去了廚房，偷偷摸摸地在皇帝的膳食里加了一些白色的粉末，應該就是毒藥。晚翠也回來稟報，說蕭景淵的侍衛去了水源地，在水裡下了蒙汗藥。
沈清辭冷笑一聲——他們的動作倒是挺快。她立刻讓人去通知蕭玦，讓他做好準備。
傍晚時分，蕭玦回來了。他直接來到沈清辭的營帳，臉上帶著幾分疲憊，但眼神卻很亮。
“怎麼樣？落馬谷的情況查清楚了嗎？”沈清辭急忙問道。
蕭玦點點頭，道：“查清楚了。大涼國派了大約五百人，埋伏在落馬谷兩側的山坡上，手裡都拿著弓箭和彎刀。蕭景淵的人也來了，大約有兩百人，埋伏在山谷的入口和出口，負責堵住皇帝的隊伍。”
“那我們有多少人手？”沈清辭問道。
“我帶來的親兵有三百人，還有營地裡的侍衛，大約有五百人。加起來一共八百人，雖然比他們少一點，但我們佔據了先機，而且我們的人都是精銳，應該能應付。”蕭玦道。
“那就好。”沈清辭鬆了口氣，“那我們明日就按照計劃行事？”
“嗯。”蕭玦點頭，“明日一早，皇帝就會啟程回宮。我們提前派人去落馬谷，在兩側的山坡上埋伏好，等蕭景淵和大涼國的人動手，我們就突然襲擊，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同時，我已經讓人替換了皇帝的飲用水和膳食，確保皇帝的安全。”
“太好了。”沈清辭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這樣一來，蕭景淵和沈清柔的陰謀，就不會得逞了。”
蕭玦看著她的笑容，心中一動。他發現，沈清辭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彎月一樣，格外好看。他忍不住道：“清辭，等這件事結束後，我想請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樓吃飯，就當是謝謝你今日的幫忙。”
沈清辭愣了一下，隨即臉頰微微泛紅：“靖王殿下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蕭玦笑了笑，沒有再說話。營帳內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曖昧起來。
過了一會兒，沈清辭才反應過來，道：“時間不早了，靖王殿下，你也該回去休息了。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你得養精蓄銳。”
蕭玦點點頭，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也早點休息，注意安全。”
看著蕭玦離開的背影，沈清辭的心跳又開始加速。她知道，自己對蕭玦，似乎產生了不一樣的感情。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必須先解決眼前的危機。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小紙條，再次仔細看了起來。她要確保，明日的計劃萬無一失。她要讓蕭景淵和沈清柔，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她要守護好自己的家族，守護好自己的人生，開啟屬於自己的錦繡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