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界山的霧，是紅色的。
那是無數年來，人族修士與冥界鬼物廝殺後，鮮血浸透土壤，再被煞氣蒸騰而起的顏色。
隨著最後一聲淒厲的嘶吼消散，一頭高達十丈的“千足骨蜈”轟然倒塌，激起漫天塵土。
二十多位洞虛期老怪幾乎同時收手，原本流光溢彩的法寶瞬間黯淡，護體靈光卻不約而同地亮到了極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尷尬與戒備。
上一秒還是並肩作戰、互救生死的戰友，這一秒，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那種眼神，像極了餓了一冬的狼，看著同一塊肉。
“諸位，鬼物已清。”
枯木尊者那張樹皮般的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率先打破了沉默，“既然大家都沒受傷，那便各憑機緣吧。老夫先行一步。”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段枯木融入地下，瞬間消失了氣息。
這一手土遁術，精妙絕倫。
其餘老怪見狀，也不再廢話。
“告辭。”
“後會有期。”
沒有甚麼依依惜別，只有鳥獸散。
眨眼間，原本擁擠的戰場只剩下滿地狼藉和兩道身影。
林永茂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目光掃過四周空蕩蕩的迷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跑得真快。
或者說，藏得真好。
“大哥，咱們往哪走？”
雷動扛著那扇門板似的巨劍，湊了過來。
自從認了大哥，這貨的代入感極強，甚至主動承擔了警戒工作，一雙牛眼瞪得滾圓，看誰都像欠他錢。
“別急。”林永茂反手取出一枚玉簡。
【冥界地圖殘卷】
不僅記錄著冥界的許多關鍵地標，就連人界和冥界的空間薄弱之處也記錄在內，還有兩界規則對撞而產生的寶地。
靈力注入，一副全息影像投射在半空。
“這裡是入口……”林永茂指著其中一條紋路，“這裡是斷魂崖，我們剛才經過了。”
“那洗魂池呢？”
“走這邊。”林永茂收起玉簡，篤定地指向西北方。
兩人身形一動，化作流光沒入迷霧。
兩界山的地形極其複雜，重力場更是紊亂。
時而身輕如燕，一步跨出數百丈；時而重如泰山，連抬腳都費勁。
一路上，林永茂走走停停，看似在辨認方向，實則在不斷調整路線，避開了數個天然的空間陷阱。
林永茂掌握了【空間法則】，對於空間波動非常敏銳。
“大哥，有點不對勁。”
行至一處狹窄的一線天峽谷時，雷動突然停下腳步，蒲扇般的大手握緊了劍柄，原本憨厚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後面有尾巴。而且不止一條。”
劍修的直覺，往往比神識更敏銳。
林永茂腳步未停，神色平淡如水：“我知道。”
“知道你還走這麼慢？”雷動急了，“這幫孫子肯定是看你剛才撒符籙撒得太歡，把你當肥羊了。要不咱設個伏，幹他孃的一票？”
“不用。”林永茂淡淡道，“讓他們跟著。”
“哈？”
“路不好找，有人願意在後面幫忙踩雷，何樂而不為？”
林永茂指了指身後，“剛才那片‘蝕骨風帶’，如果沒有他們在後面分擔了一部分規則波動，我們過得也沒那麼輕鬆。”
雷動愣了半晌，最後憋出一句：“大哥，你心真髒。”
林永茂：“……”
半個時辰後。
前方地勢陡然下沉，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盆地。
盆地中央，沒有草木，沒有亂石，只有一口方圓百丈的池子。
池水並非透明，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銀灰色，粘稠如水銀，表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沒有一絲波瀾，卻散發著讓人神魂顫慄的恐怖波動。
池邊，空間裂縫如同游魚般時隱時現。
“洗魂池！”
雷動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即便隔著數里，他都能感覺到體內那頑固的瓶頸鬆動了一絲。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渴望，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跳下去！
林永茂眼中也閃過一絲精光。
這就是規則具象化的產物。
只要能在裡面泡上一澡，不死就能脫胎換骨。
“大哥，趁現在沒人，趕緊……”
雷動剛要衝出去，卻被林永茂一把拽住。
“急甚麼。”林永茂冷笑一聲，轉身看向來時的路，“客人都到了，主人怎能不打招呼？”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從迷霧中傳來。
三道人影緩緩走出，呈品字形封死了林永茂兩人的退路。
為首一人，身穿灰袍，面容陰鷙，手裡把玩著兩顆慘白的骷髏頭。
左邊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嫗，拄著根蛇頭柺杖。
右邊則是一個面色蒼白的中年書生，手裡拿著把摺扇，看起來文質彬彬，眼底卻全是陰毒。
全是熟面孔。
剛才在清剿鬼獸時，這三位可是出了不少力，當然，保留的力更多。
“精彩，真是精彩。”
灰袍老者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林永茂，“原本以為道友只是個家裡有礦的富家翁，沒想到這尋龍點穴的本事也是一絕。這洗魂池的位置如此隱秘，若非跟著道友，我們怕是要在這兩界山轉上個把月。”
“陰鬼宗，羅煞。”
雷動上前一步，巨劍轟然砸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顫，“還有‘蠍婆’和‘奪命書生’。怎麼，剛才殺鬼獸的時候沒見你們這麼積極，現在想來摘桃子？”
“雷動，這桃子太大，你們兩個人，吃不下。”那中年書生刷地一聲合上摺扇，目光貪婪地在林永茂身上的儲物戒上掃過，“尤其是這位道友，剛才那一把七階符籙，可是讓在下眼饞得很啊。”
“想搶劫？”林永茂笑了，笑容溫和得像個鄰家大哥哥。
“不不不，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搶？”
書生搖了搖頭，一臉正氣，“我們只是想請道友借一步說話，順便借點盤纏。只要道友交出儲物戒，併發誓滾出兩界山，這洗魂池的機緣，我們也不是不能分雷道友一杯羹。”
圖窮匕見。
他們忌憚雷動的戰力，想分化兩人。
“雷動，你也聽到了。”羅煞陰惻惻地說道，“這小子不過是個靠外物的廢物，你跟著他有甚麼前途？不如加入我們，這洗魂池，咱們四人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