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夕陽開始西斜,將天邊的雲彩染成大片絢爛的火燒雲時。
毒物小屋,終於徹底完工了。
龔慶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他後退兩步,雙手叉腰,極其滿意地打量著眼前這座“傑作”,驕傲地宣佈:
“完美!”
“陳朵姑娘,你看這結構!這佈局!這防逃逸設計!”
“我敢打包票,這絕對是咱們整個龍虎山、乃至整個異人界,獨一份的‘毒物生態園’!”
累得滿頭大汗的道童們也紛紛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邀功:
“可不是嘛!以後這些蜈蚣蠍子,就算是正式在咱們龍虎山落戶了!”
“陳朵姑娘,你這院子離得近,隨時推開門就能來照看它們,多方便!”
“對對對!以後這種打掃衛生、清理糞便的髒活累活,你千萬別自己幹,定期喊我們來就行!”
陳朵站在原地。
看看這座為大家揮灑汗水為她量身打造的小屋,又看看裡面那些已經安穩蟄伏下來的毒物。
再看看眼前這群雖然疲憊但笑容燦爛的年輕人。
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清冷和死寂的眼眸中,此刻已經被濃濃的感激所填滿。
她微微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來表達自己的謝意。
眼看著天色漸晚,到了該吃晚飯的時辰。
陳朵猶豫了一下。
雙手有些緊張地捏了捏衣角,終於鼓起勇氣,輕聲開口了:
“龔慶……還有各位道長……”
“你們為了我的事,忙活了整整一天,連口水都沒怎麼喝……”
“要不……”
她嚥了口唾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一些,但眼神中還是帶著明顯的期待和生怕被拒絕的緊張:
“要不就留下來。”
“在我這兒,吃個晚飯再回去吧?”
這是她人生中。
第一次,主動邀請別人來自己的家裡吃飯。
這是一個極其普通、極其日常的社交行為,但對於陳朵來說,卻意義非凡。
這代表著她真正開始嘗試融入正常人的生活。
“好啊!”
龔慶眼睛一亮,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要答應。
幹了一天體力活,他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幾個道童也是面露喜色。
然而。
就在龔慶那個“啊”字剛落音的瞬間。
陳朵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極其恐怖的事情。
她整個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間瞪大。
“等……等一下!”
她丟下一句話,轉身就快步衝進了自己的小屋。
留下一臉茫然的龔慶和道童們在風中凌亂。
片刻後。
陳朵從小屋裡走了出來。
她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剛才的期待,變成了極度的窘迫和尷尬,甚至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她站在門口,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手指都快絞成麻花了。
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那個……我……”
“我這兒……”
“好像……沒有食材……”
“連一粒米都沒有……”
陳朵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極其致命的問題。
她這個“新家”雖然被大家裝修得溫馨舒適。
但廚房裡,鍋碗瓢盆雖然齊全,卻是空空如也,連一滴油、一粒鹽、一根蔥都沒有!
她拿甚麼請客?難道給大家煮白開水喝嗎?
“……”
院子裡,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微風吹過,捲起一片落葉,顯得有些淒涼。
龔慶愣了足足三秒鐘。
看看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陳朵,再看看同樣懵逼的道童們。
突然——
“哈哈哈哈哈!”
龔慶一拍大腿,爆發出了一陣極其響亮、極其歡樂的大笑聲!
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哎喲我去!陳朵姑娘,你可逗死我了!”
“你這叫啥?你這叫‘新家開張,米缸空空’啊!哈哈哈哈!”
看到陳朵更加窘迫的樣子,龔慶趕緊收住笑聲,大手一揮,極其機智地解了圍:
“沒事沒事!這算多大點事兒啊!”
“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更何況你今天才剛搬進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道童們,大聲宣佈:
“兄弟們!計劃有變!”
“陳朵姑娘有心請客,但奈何硬體條件不允許!”
“咱們現在立刻兵分兩路!”
“你們幾個,帶上飯盒和傢伙事,以最快的速度衝去大食堂打飯!”
“把食堂今晚最好的素齋、紅燒肉、四喜丸子全給我打包過來!”
“咱們今晚,就在這小院裡吃!”
“就當是慶祝陳朵姑娘的毒物小屋正式落成!搞個隆重的慶功宴!”
道童們一聽,頓時歡呼雀躍,紛紛響應:
“好主意!在這吃有氛圍!”
“我知道食堂今晚做了糖醋排骨!我跑得快,我去搶!”
“我去拿大號的飯桶和碗筷!”
陳朵看著這群熱情洋溢、甚至為了不讓她尷尬而故意把氣氛炒得火熱的少年。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臉上卻綻放出了最燦爛的笑意:
“好!”
“那就麻煩你們了!”
龔慶豪氣地一揮手:
“麻煩啥!一家人!等著啊,我們去去就回!”
說完,他帶著幾名道童,拎起地上的空飯盒,一路狂奔,化作幾道殘影,朝著食堂的方向絕塵而去。
小院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陳朵和一名被留下來“看家”的小木頭。
夕陽的餘暉將小院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紅色。
陳朵坐在門前的小板凳上。
看看旁邊那座雖然簡陋卻充滿心血的毒物小屋,又看看眼前煥然一新的庭院。
聽著微風拂過竹林的沙沙聲。
她的嘴角,始終帶著一抹無法抹平的微笑。
坐在旁邊臺階上的小木頭,雙手託著下巴,好奇地看著她:
“陳朵姑娘。”
“你以前……在那個甚麼藥仙會、還有暗堡的時候……”
“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嗎?”
“會有這麼多人幫你幹活,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飯?”
陳朵偏過頭,看著天邊的晚霞。
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重獲新生的力量:
“沒有。”
“以前我連想,都不敢想。”
“我覺得我這輩子,大概就是在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安靜地等死。”
“但現在……”
她轉過頭,對著小木頭笑了笑,眼神明亮:
“我不僅敢想了。”
“我還想,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