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道童們也像獻寶一樣,紛紛從背後的筐裡掏出各種東西補充道:
“對對對!陳朵姑娘你看,我們不僅買了活物,還買了專門的恆溫飼養箱呢!”
“飼料也買齊了!一大袋活體面包蟲和蟋蟀!”
“還有這個!特製的加厚防穿刺防護手套,防止你餵食的時候被蜇傷!”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將各種鉗子、鑷子、玻璃箱、甚至溫溼度計,擺了一地。
這架勢,簡直比開個小型動物園還要專業。
陳朵站在原地。
看著眼前這堆專業到令人髮指的裝置,和那群蠕動的毒物。
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紛呈——
極度的震驚、徹底的懵圈、強烈的哭笑不得。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
想說點甚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用甚麼詞彙來形容此刻的心情。
最後。
她只能極其無奈地,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乾巴巴的感嘆:
“你們的效率…真的……好高啊……”
龔慶一聽,權當是誇獎了。
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嘿嘿一笑:
“那必須的!”
“咱們龍虎山主打的就是一個言出必行!”
“陳朵姑娘的事,就是咱們天師府的事!”
“來來來!兄弟們別愣著了!”
“戴上手套,抄傢伙!咱們現在就去屋後面選址,開始給這幫小寶貝們搭窩!”
陳朵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看著龔慶和道童們已經興致勃勃地戴上了厚重的手套,開始七手八腳地搬運起那些裝滿蜈蚣蠍子的箱子,熱火朝天地往屋後的空地走去。
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從何下手去幫忙。
她的目光,有些遲疑地落在那堆瘋狂扭動的紅頭蜈蚣上。
又看了看那些高高翹起尾刺的黑蠍子。
最後,她緩緩轉過頭,看向了自己剛才坐的小板凳上。
那裡,還放著一杯剛泡好、還在冒著熱氣的清雅綠茶,以及一本才翻了一半的、充滿書卷氣的《龍虎山志》。
左邊是毒蟲漫天,右邊是歲月靜好。
“這也算清修的一部分了。”
陳朵仰起頭,看著頭頂明媚的陽光。
輕聲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濃濃的哭笑不得,但眼底的光芒,卻比陽光還要燦爛。
……
剛才還寧靜祥和的小院,此刻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龔慶和那三名年輕的道童,正七手八腳地試圖把那些倒在地上的蜈蚣、蠍子和毒蛇分門別類地裝進買來的飼養箱裡。
但很顯然,這幫平時只會打坐、掃地挑水的小道士,極其缺乏應付毒物的實戰經驗。
“哎喲我去!”
一條足有巴掌長的紅頭蜈蚣順著竹簍的邊緣飛速爬了出來,多足齊動,速度極快。
直接嚇得一個正在旁邊拿蓋子的道童尖叫了一聲,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跳開。
幾隻體型碩大的黑蠍子也不甘示弱,高高翹著那根閃爍著寒光的毒刺尾巴,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四處亂竄。
“別跑別跑!哎呀它往你那邊去了!”
龔慶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夾子,弓著腰,像個抓偷雞賊的農夫一樣,追在蠍子屁股後面滿頭大汗。
那幾條被泡在罐子裡的青竹絲小毒蛇倒是很安靜,慢條斯理地爬出來,在地上盤成了一團,時不時吐著猩紅的蛇信子。
但它們越是這麼安靜,越是沒人敢大著膽子伸手去碰。
“哎喲哎喲!當心腳下!”
“快抓住它!爬你鞋面上了!”
“師兄!你倒是夾準一點啊,夾它尾巴,別夾它鉗子!”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雞飛狗跳。
而作為今天這場“毒物大派送”絕對主角的陳朵。
此刻卻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她微微彎著腰,清澈的目光落在這堆滿地亂爬的毒物上。
她看著那些蜈蚣蜿蜒爬行的詭異軌跡;
看著蠍子遇到威脅時,本能翹起的毒刺和張開的雙鉗;
看著毒蛇那冰冷豎瞳裡折射出的警惕姿態——
但她的雙手,卻只是無力地垂在身側。
始終,沒有伸出去。
陳朵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沒有了往日面對毒物時的那種絕對掌控,反而閃過一絲深深的困惑和陌生感。
她死死地盯著一條正朝她腳邊爬來的紅頭蜈蚣,大腦在拼命地努力回想從前那種熟悉的感覺。
以前,在她還是“蠱身聖童”、體內充斥著無數致命蠱毒的時候。
面對這些毒物,她根本不需要動手,甚至不需要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只要她心念一動,體內的原始蠱毒散發出一絲氣息。
這些在外人看來致命的毒物,就會像聽懂了君王命令計程車兵一樣,乖乖地爬過來,或者完全按照她的指示去撕咬、去蟄伏。
那種感覺,就像是能直接和這些毒物進行靈魂上的“對話”。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與生俱來的黑暗本能。
但現在——
陳朵深吸了一口氣,試著像以前那樣,在心裡對那條紅頭蜈蚣下達了一個“命令”:停下來。
然而,那條蜈蚣只是微微晃了晃觸鬚,便依舊自顧自地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前爬著,完全不受她的影響。
甚至還想順著她的鞋底往上爬。
“……沒有了。”
陳朵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那條蜈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白皙、乾淨、沒有任何毒紋的手。
輕聲喃喃著,聲音細若蚊蠅。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些許失去了一部分自我認知和“特長”的失落,但也有一種,沉重的枷鎖終於徹底碎裂的、如釋重負的釋然。
“陳朵姑娘!發甚麼呆啊!快幫幫忙啊!”
龔慶滿頭大汗的呼喊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只見龔慶手裡的鐵夾子正艱難地夾著一條試圖瘋狂逃跑的蜈蚣。
但那條蜈蚣力氣極大,在半空中瘋狂扭動著身軀,眼看就要從夾子的縫隙裡掙脫出來掉在他身上了。
陳朵猛地回過神來。
看著眼前混亂不堪的場面,她咬了咬下唇,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
但她依舊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用手去抓那些毒蟲。
而是從旁邊的一個道童手裡接過了一把備用的長夾子。
生疏地幫著他們撿起幾條落單的蜈蚣,小心翼翼地放進透明的飼養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