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
旁邊一直看戲的王也,眼神微動。
他看向谷畸亭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複雜和敬意。
嘿……這老谷,雖然慫了點,猥瑣了點……但這會兒,倒是真有幾分漢子氣概。
陳朵靜靜地看著。
從谷畸亭那決絕的語氣中,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東西。
那是為了某個重要的人、或者某個信念,願意付出一切代價的“執念”。
她曾經也有過。
張正道依舊安坐在那裡,神色平淡。
但他的目光在谷畸亭身上停留了一瞬。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神色。
似是意外,又似是……玩味。
就在這悲壯的氣氛即將推向高潮。
就在谷畸亭甚至已經開始調動體內僅剩的先天一炁,準備燃燒精血、不顧一切啟動大羅洞觀的剎那——
“師父!!!!”
靜室之外。
遠處突然傳來了一個洪亮、爽朗、甚至充滿了喜氣的喊聲:
“我們來了!!!!”
是榮山的聲音。
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瞬間像是一把大錘,狠狠地砸碎了靜室內那凝重、悲壯的氛圍。
“噗——”
谷畸亭剛剛蓄勢待發的動作猛地一僵。
那股視死如歸的氣勢,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一樣,當場就洩了一半。
差點沒把他憋出內傷來。
榮山的喊聲剛落。
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便從院外傳來。
“哐當!”
緊接著。
榮山滿臉笑容,大步跨進了門檻。
身後還跟著幾個身影。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嘴裡還絮絮叨叨:
“師父!師父!”
“我把煥金師兄和靈玉那小子都叫來了!”
“煥金師兄正在煉功房呢,靈玉在後山練功,我一說正道回來了,他倆跑得比我還快!”
榮山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咱們一家人,這下可算是齊整了!”
聽到動靜。
谷畸亭下意識地扭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他其實只是條件反射,想看看是誰來了。
畢竟此刻他正處在“準備拼命”被打斷的尷尬狀態,正好藉機緩解一下氣氛,順便把那口憋著的氣喘勻。
他的獨眼。
掃過榮山那張憨厚熱情的臉。
掃過跟在榮山身後、面容清冷俊逸、一身白衣出塵的張靈玉。
掃過走在靈玉旁邊、沉穩內斂、面帶微笑的趙煥金。
然後——
谷畸亭的目光。
在趙煥金和張靈玉身後稍側的位置。
或者說,在榮山引路時完全沒有注意到的那個位置。
定格了。
那裡。
有一道半透明、虛幻縹緲、周身帶著淡淡瑩光的身影。
正安安靜靜地飄在那裡。
那是一個老者形象。
鬚髮皆白,面容蒼老。
但依稀可辨當年的俊朗輪廓,尤其是那一對標誌性的大耳朵。
他的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幾分“我已躺平”的淡然。
以及一種長期作為“背景板”被忽略的幽怨。
他雙腳離地約三寸,懸浮在空中。
正用那雙略顯渾濁、卻依然精明的小眼睛。
安靜地打量著室內的眾人。
尤其是。
當他的目光掃過谷畸亭時。
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微微頓了一下。
似乎也有些意外,眼中流露出一絲“喲,你也在這兒”的神色。
谷畸亭整個人如同被五雷轟頂!
徹底石化在了原地!
他的獨眼瞪大到了極限,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彈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僅剩的左手。
用力地揉了揉那隻獨眼——用力到眼眶都發紅了,差點把眼珠子揉出來。
然後。
他再次定睛看去。
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依然飄在那裡。
甚至還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
谷畸亭的獨眼中。
寫滿了“不敢置信”、“見鬼了”、“我是不是瞎得更嚴重了”,以及“這他孃的到底是甚麼情況”的終極混亂!
他的喉嚨劇烈滾動。
嘴唇哆嗦了足足三秒鐘。
才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道幾乎變調、破音、帶著濃濃崩潰感的尖叫聲:
“張……張懷義?!!!!”
“你……你你你……”
“你不是死了嗎?!!!!”
“你怎麼會在這兒?!!!!”
“還……還飄著?!!!!”
谷畸亭的手指劇烈顫抖地指向那道靈魂體。
整個人如同見了鬼——不對,他就是見了鬼!
而且見的還是剛剛被自己親口確認死訊、正準備拼了老命幫他找下落的老熟人的鬼!
面對谷畸亭那近乎崩潰、歇斯底里的質問。
飄在半空中的張懷義靈魂。
神色淡然。
甚至還帶著一絲“終於有人注意到我了”的複雜表情。
他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縹緲,卻清晰無比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畸亭啊……好久不見。”
“我是死了。”
“沒錯。”
張懷義指了指自己半透明的身體:
“這是靈魂。”
“被好師侄正道,從地府裡生生拽回來的。”
語氣平靜。
“……”
谷畸亭聽完這幾句話。
整個人徹底傻了。
腦子裡的CPU直接燒乾了。
他張著嘴,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獨眼中一片空白。
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在反覆迴盪:
從……從地府……拽回來的?
原來……他早就在這兒?!
那我剛才那麼悲壯地……要拼上老命……給他找下落……
甚至還要燃燒壽元……
我是不是個傻子?!!!
谷畸亭緩緩轉過頭。
用一種極其複雜、極其幽怨、彷彿遭受了全世界最大欺騙的眼神。
看向了那個一直安坐在那裡喝茶的張正道。
張正道迎上谷畸亭那幽怨得快要滴出水的目光。
神色不變。
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彷彿在說:
怎麼?有問題?
你自己要拼命的,我又沒攔著你。
榮山、張靈玉、趙煥金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靈魂見面會”搞得有些懵。
但見師父和張正道都神色如常,便也安靜旁觀,只是眼神在谷畸亭和張懷義靈魂之間來回打轉。
張之維看著飄在那裡的師弟靈魂,又看看一臉崩潰、癱坐在地上的谷畸亭。
輕輕搖了搖頭。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帶著些許懷念和無奈的笑意。
谷畸亭癱坐回椅子上。
獨眼無神地望著飄在半空的張懷義靈魂。
嘴裡喃喃自語:
“那我剛才在糾結個甚麼勁兒啊……”
“拼命……找下落……”
“我是不是被這師徒倆……給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