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的榮山,此時終於艱難地消化完了這些資訊。
他撓了撓頭,小聲地嘀咕著給出了極其精闢的總結陳詞:
“所以說……正道這是嫌棄原版太普通,直接把通天籙給升級成了‘地府VIP專用版’?”
趙煥金極其嚴謹地補充道:
“確切地說,應該叫‘極其契合正道本源力量的高階定製魔改版’。”
張靈玉也極其贊同地微微點頭:
“嗯。以正道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天下間任何高深的術法到了他手裡,最終都會被徹底同化,變成獨屬於他自己的規則武器。”
聽完這師徒四人極其一致、且邏輯自洽的分析和迴護。
陸瑾極其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行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
“你們龍虎山的這幫牛鼻子……全特麼都是極其不講道理、極其護犢子的怪物!”
……
夜色已深。
龍虎山後山,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順著蜿蜒的青石小徑一路流淌,最後隱沒在蔥鬱幽暗的竹林深處。
夜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當口,兩道黑影正像做賊似的,沿著林間小路一點點往前蹭。
走在前面的那個,貓著腰,縮著脖子,走兩步就要神經質地回頭張望一眼,還煞有介事地豎起食指比劃個“噓”的手勢。
那副賊眉鼠眼、探頭探腦的架勢,活脫脫一個剛踩完點準備入室盜竊的飛賊——正是龔慶。
而跟在他後頭的,畫風就截然不同了。
王也一身寬大的道袍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雙手死死插在褲兜裡,眼皮耷拉著,滿臉寫著“我是誰,我在哪,我為甚麼要跟著這個傻子受凍”。
“哈欠——”
王也實在沒忍住,張開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硬生生擠出兩滴眼淚。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壓著嗓子抱怨:
“我說龔慶,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不睡覺,你拉我出來鑽甚麼小樹林?我這幾天好不容易能消停會歇一歇,你倒好,大半夜詐屍啊?”
龔慶頭都不回,腳底下的步子倒騰得更碎了,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
“別廢話!老王,今晚你跟我來就是了!我保證,接下來的場面絕對讓你大開眼界,絕對不虧!”
兩人順著小徑,一路摸到了張正道住處的院牆外。
龔慶熟練地往牆根底下一蹲,雙手扒著長滿青苔的磚縫,探出半個腦袋,撅著屁股就往院裡瞅。
王也就站在他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這貨滑稽的姿勢,徹底無語了。
“不是,你這是要幹嘛?”王也嘆了口氣,像是看著地主家的傻兒子,“翻牆?老張那是甚麼修為?咱倆剛踏進這片竹林人家就知道了,你擱這兒玩甚麼潛伏呢?”
龔慶猛地回過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壓著嗓門低吼:“小聲點!你生怕道君聽不見是不是?別讓他發現了!”
王也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都摸到人家大門口了,還怕人家發現?”
龔慶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一副“你懂個屁”的表情: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驚喜!咱們悄悄摸過來,暗中觀察道君在幹嘛,然後在他最放鬆的時候突然出現——”
王也面無表情地打斷他:“然後被老張一巴掌扇出龍虎山?”
龔慶被噎得翻了個白眼:“……你這張破嘴,就不能盼點好?”
王也懶得理他,索性走到旁邊,挑了棵粗壯的老樹靠了上去,雙手抱胸,擺出一副生無可戀的架勢。
“你是真不知道我這幾天有多不容易。”王也仰起頭,看著斑駁的樹影,語氣裡滿是疲憊,“好不容易從家裡那一灘狗血破事兒裡脫身,我就想在山上安安靜靜地當幾天廢人,睡到自然醒……”
“結果呢?你大半夜把我從被窩裡拽出來,就為了跑到老張門口來爬牆頭?”
龔慶見狀,嘿嘿一笑,賊兮兮地湊了過來。
他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這才湊到王也耳邊,神神秘秘地開口:
“老王,別抱怨了。你知道今天下午,陸老爺子火急火燎地跑去大殿找道君,是幹嘛去了嗎?”
王也眼皮微微一抬,隨口問:“幹嘛?告狀去了?”
“八奇技!通天籙!”
龔慶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他在極力壓低聲音,但語氣裡那股子狂熱和震撼根本藏不住:
“陸老爺子那是鐵了心,要把通天籙傳給道君!”
“你聽清楚了,是那個八奇技之一的通天籙!符籙之極致!畫符根本不用設壇,也不用行炁準備,隨手一揮就是漫天符籙!”
說完,龔慶往後退了半步,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寫滿了“怎麼樣,被嚇傻了吧”的小得意。
他死死盯著王也,就等著看這位武當高徒露出震驚、錯愕乃至駭然失色的表情。
王也聽完,確實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動作僵在原地。
龔慶心中狂喜:“嘿!果然震住了吧!八奇技的名頭,誰聽了不得迷糊?”
然而,下一秒。
王也愣了大概三四秒鐘,然後緩緩抬起手,極其自然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
緊接著,他用一種極其真誠、甚至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語氣,開口問道:
“啊?就這?”
“不是……老張能看得上這種玩意?”
咔嚓。
龔慶彷彿聽到了自己表情裂開的聲音。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瞳孔地震,嘴巴微張,活像大白天見了鬼。
足足過了半晌,龔慶才像個結巴一樣,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小……小玩意兒??!”
龔慶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雙手在空中一陣亂揮:
“老王你特麼是不是沒睡醒?!那可是八奇技啊!通天籙啊!符籙之極致啊!外面多少人為了這東西腦漿子都打出來了!!你管這叫小玩意兒??”
王也看著龔慶抓狂的樣子,依舊是一臉的真誠。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在異人界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對啊,我是說實話啊。”王也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八奇技是厲害,那得看對誰來說。對於咱們這種凡夫俗子,那確實是神技。”
“但那是老張啊。”
王也嘆了口氣,伸出一隻手,開始掰著手指頭認真盤算:
“你覺得那個級別的怪物,他缺通天籙這點輸出嗎?”
“他的手段,哪一樣拎出來不比八奇技離譜?”
王也掰下第一根手指:“徒手撕裂空間,一巴掌把人拍進虛空裡,你見過沒?”
掰下第二根手指:“隨手一揮,召喚幾萬陰兵過境,寸草不生,你見過沒?”
掰下第三根手指:“看你一眼,直接把你靈魂活生生從肉體裡抽出來捏成球,你見過沒?”
數完這些,王也兩手一攤,看著已經石化的龔慶,發出了靈魂拷問:
“你把老張那些陰間手段跟通天籙放在一起比比……通天籙,可不就是個畫符快點的小玩意兒嗎?”
龔慶張著嘴。
夜風吹進他的嘴裡,有點涼。
他腦子裡瘋狂運轉,試圖找出一萬個理由來反駁王也,來扞衛八奇技至高無上的尊嚴。
可是,當他順著王也的話,回想起張正道那猶如神魔降世般的恐怖手段時……
徒手撕空間。
召喚陰兵。
抽魂煉魄。
龔慶絕望地發現,王也說得好像……特麼的真有道理啊!
跟道君平時用的那些不當人的技能比起來,通天籙……似乎確實顯得有些不夠看了。
龔慶沉默了。
他被王也這記渾然天成、毫無雕琢痕跡的“凡爾賽暴擊”,直接幹碎了道心。
好半天,龔慶才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那……那好歹也是八奇技啊!多一門八奇技傍身,道君就算再厲害,總不是壞事吧?”
王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那倒也是,技多不壓身嘛。”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不過,你說‘陸老爺子要傳道君通天籙’這事兒……我怎麼琢磨著,是陸老爺子賺大發了呢?”
“陸老爺子賺了?”龔慶又懵了。
別人把家傳絕學白送出去,結果還是送的人賺了?
這是甚麼強盜邏輯?
王也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樹,慢條斯理地分析道:
“你想啊,通天籙留在陸老爺子手裡,頂破天也就是個壓箱底的絕招,用來砸砸人,對吧?”
“但要是這玩意兒到了老張手裡呢?”
“以老張那種離譜的底蘊和手段,指不定轉頭就能把通天籙玩出甚麼前無古人的花樣來。原版通天籙見了他,估計都得磕頭叫祖宗。”
“這門術法只有在老張手裡,才算是真正見識到了它的上限,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從這個角度說,可不就是陸老爺子賺了嗎?”
龔慶再次張了張嘴。
反駁不能。
邏輯完美閉環。
龔慶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重重地嘆了口氣,像只鬥敗了的公雞:
“行吧……被你這麼一攪和,我好像確實白興奮了。我還以為今晚能趴牆頭,看看道君學新術法出點甚麼洋相的熱鬧呢……”
王也走上前,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習慣就好。下次老張再搞出甚麼毀滅世界的大動靜,你再叫我來看熱鬧。”
“不過咱們商量個事兒,下次能不能別這麼鬼鬼祟祟的了?直接上去敲門不好嗎?”
龔慶一聽,倔脾氣又上來了,瞪著眼睛反駁:
“那多沒意思!再說了,萬一道君正在裡面閉關修煉,咱們貿然敲門打擾了怎麼辦?走火入魔了你負責啊?”
王也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智障:
“所以,你解決打擾他修煉的辦法,就是跑到他院子門口,撅著屁股鬼鬼祟祟地爬牆頭,等老張自己放開感知發現你?”
龔慶理直氣壯地一挺脖子:“對!”
王也徹底服了:“……行,你開心就好。”
就在兩人互相傷害、扯皮的時候。
一牆之隔的院落內,極度安靜的空氣中,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極淡的疑問聲:
“嗯?”
聲音不大,卻像是直接在兩人的腦海深處炸開。
龔慶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完了!被發現了!”
王也痛苦地單手扶額,一副“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
“我特麼早就說了……以老張的感知,咱們剛進這片竹林,他就已經在看咱們耍猴了。”
話音未落。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木門摩擦聲響起。
緊閉的院門,在沒有一絲風的情況下,緩緩向內敞開。
張正道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立在了大門口。
他負手而立,一襲整潔的道袍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冷。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沒有一絲波瀾,正神色淡然地看著門外這兩個不速之客。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張正道的目光在龔慶和王也身上隨意掃過,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
“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我門口做甚麼?”
被當場抓包的龔慶,感覺腿肚子都在轉筋。
他趕緊點頭哈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尷尬笑容,瘋狂擺手:
“道……道君……哈哈,今晚月色真美啊!我們就是……路過!對,瞎溜達,正巧路過您的院子!”
旁邊的王也雙手插兜,眼皮都沒抬一下,毫不留情地當場拆臺:
“別聽他扯淡。他聽說陸老爺子把通天籙教給你了,特意跑來爬牆頭,想偷看你學通天籙的。”
龔慶的眼珠子差點瞪飛出來,猛地轉頭看向王也,心態徹底崩盤:
“老王你!!你不講武德!!”
張正道聞言,微微挑了挑眉,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龔慶身上。
他淡淡地問了兩個字:
“看完了?”
這兩個字一出,龔慶嚇得差點原地跪下,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雙手在胸前搖出了殘影:
“沒沒沒!道君明鑑啊!我們剛到!連個牆皮都沒看見!甚麼都沒看到!”
張正道靜靜地看了他兩秒。
隨後,他微微點了點頭。
“既然來了,那進來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