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衝到小院的木柵欄門口,雙手死死地扶著柵欄,彎著腰,張著嘴巴像條缺氧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呼……呼……道君,可算找到您了……”
張正道看著他這副火急火燎的狼狽模樣,神色依舊淡然如水,只是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何事如此驚慌?”
龔慶狠狠地嚥了兩口唾沫,終於把氣給喘勻了一些,連忙站直了身子,語氣焦急地彙報道:
“是陸老爺子!陸老爺子到處找您呢!”
“他派人傳話,讓我趕緊來後山把您叫過去,說是有極其重要的急事要和您商議!”
張正道聞言,那好看的劍眉微微挑了挑:
“甚麼重要的事?”
龔慶撓了撓有些凌亂的頭髮,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和凝重:
“這個……我當時跑得急,也沒敢多問。”
“但是,我看陸老爺子那神色,絕對是大事!”
“您也知道,陸老爺子平時在咱們山上,那都是笑呵呵的,跟個老頑童一樣。”
“但他今天……臉色特別嚴肅,眉頭擰得都能夾死蒼蠅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殺氣!”
龔慶頓了頓,極其肯定地補充道:
“具體是甚麼事我不清楚,但這架勢,絕對非同小可!”
張正道聽完龔慶的描述。
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
他沒有再多問,極其從容地站起了身,整理了一下青色道袍的袖擺。
他看向還在喘氣的龔慶,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天塌下來都不足為懼:
“走吧。”
龔慶連忙點頭如搗蒜:“好嘞!您這邊請!”
張正道轉過身,看向還端著茶杯坐在小板凳上的陳朵。
“我先走了。”
他聲音溫和,透著長輩般的沉穩:“改日有空,再來與你細聊。”
陳朵見狀,連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從小板凳上站了起來。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極其規矩、恭敬地對著張正道行了一個禮:
“道君慢走。”
張正道微微頷首,轉身與龔慶一起走出了小院的木門,沿著那條被夕陽染紅的青石小徑,朝著前山天師府的方向大步走去。
陳朵靜靜地站在原地。
目光注視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那雙清澈的眼眸中,突然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糾結和遲疑。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白皙乾淨的手。
又轉頭看了看院子角落裡那座已經關好門、安安靜靜的“毒物小屋”——
那些蜈蚣、蠍子和毒蛇,早上和中午都已經餵過特製的炁和飼料了。
現在都在隔間裡懶洋洋地消化著,下午這大半天的時間,自己確實已經沒有甚麼要緊的事情可做了。
“要不要跟著去看看?”
這個念頭一旦在腦海中升起,就像是春天破土而出的野草,瞬間蔓延開來。
以往在暗堡,她只需要像個機器一樣執行命令,不需要有好奇心,更不需要有“湊熱鬧”的社交需求。
但現在,在龍虎山,在這個充滿人情味的地方。
她突然,很想跟他們待在一起。
“我也去!”
僅僅猶豫了不過三秒鐘。
陳朵暗暗地咬了咬下唇,做出了這個對她來說極其罕見的“主動”決定。
她提起寬鬆的褲腳,邁開輕盈的步伐,一路小跑著追了上去。
“噠、噠、噠……”
輕巧的腳步聲,在安靜的青石路上清脆地響起。
走在前面的龔慶耳朵極尖,聽到身後異樣的動靜,下意識地回頭一看。
頓時愣在了原地:
“誒?陳朵姑娘?你怎麼也跟上來了?”
陳朵一路小跑到兩人面前,胸口因為急步而微微起伏,微微喘著氣。
她看著張正道和龔慶,白皙的臉上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極其認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解釋道:
“我早上和中午,都已經把毒物們喂好了。”
“下午……也沒甚麼別的事了……”
她頓了頓,那雙大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好意思的羞澀:
“所以,我想跟著你們,一起去看看。”
說完,她有些侷促地看向張正道,聲音立刻輕了下去,透著一絲生怕被拒絕的緊張:
“可以嗎……道君?”
龔慶看著陳朵這副破天荒主動要“跟團”的模樣,忍不住眨了眨眼,看看陳朵,又轉頭看看張正道。
隨後,他極其小聲地、帶著善意地嘀咕打趣道:
“陳朵姑娘,你這哪裡是沒事幹啊……你這分明就是……在山上待久了,也學會想去看熱鬧了吧?”
陳朵被戳破了心思,並沒有像普通女孩那樣否認或者反駁。
她只是微微低下了頭,但那高高揚起的嘴角,卻勾勒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靈動弧度。
龔慶見狀,頓時樂了,大手一揮,極其熱情地歡迎:
“行啊!這有甚麼不可以的!咱們一起去!人多力量大,人多湊熱鬧也香啊!”
張正道停下腳步。
他靜靜地看著陳朵這副“想去又怕被長輩拒絕”的侷促模樣。
在這個曾經被剝奪了所有人性的女孩身上,他終於看到了屬於正常花季少女該有的、鮮活的好奇心和社交渴望。
張正道微微頷首,吐出了讓陳朵如釋重負的兩個字:
“走吧。”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就像是擁有魔力一般,讓陳朵那雙清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嗯!”
她極其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的拘謹一掃而空,立刻步履輕快地跟上了兩人的步伐。
夕陽的餘暉下。
青石小徑上,一青、一灰、一素白,三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龔慶極其自覺地走在最前面帶路,嘴裡依然閒不住地在絮絮叨叨:
“陸老爺子今天臉色那麼難看,我左思右想,八成是真出大事了……”
“你們說,會不會是山下那些不安分的門派,又搞出甚麼么蛾子了?”
陳朵極其安靜地跟在張正道身側半步的位置。
她不再像個木偶一樣低著頭,而是偶爾看看路邊開得正豔的野花,偶爾眺望一下遠處被晚霞染紅的山巒。
她的腳步輕快得彷彿要跳躍起來,心情顯然極其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