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深山密林那層層疊疊的枝葉。
如同一把把金色的利劍，斜斜地刺破了這片人跡罕至的幽暗。
其中幾縷光芒，恰好灑在了那間破敗小木屋的門前。
呂良就站在那光影交界的地方。
他剛剛經歷了生死重塑的身體雖然還有些虛弱，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正對著前方那片空無一人、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密林。
極其認真、極其虔誠地深深鞠著躬，嘴裡還在不斷地說著那些發自肺腑的感激與誓言。
陽光拉長了他瘦削的影子，在佈滿落葉的泥地上投下了一個孤獨卻又無比堅定的輪廓。
這一幕“獨角戲”，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懸浮於百米高空。
隱匿在“炁屏”之後的三位絕頂強者眼中。
這場面，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滑稽。
明明面前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他卻說得像是正面對面地在給長輩做著彙報和保證一樣。
但滑稽之餘，卻又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嘲笑的、直擊靈魂的真誠與感人。
陸瑾看著下方那個滔滔不絕、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表忠心的少年。
一直緊繃的老臉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這小子……”
“還挺像那麼回事兒的。”
“對著一堆樹杈子和空氣，都能說得這麼情真意切。”
“這要是咱們現在撤了隱匿，真站在他面前，他還不得直接跪下，把頭給磕破了？”
陸瑾摸了摸下巴，話鋒一轉，語氣裡已經沒有了之前在食堂裡的那種輕視和看衰。
反而帶上了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欣賞：
“不過話說回來。”
“老頭子我在這江湖上混了一百多年，最看重的就是這‘情義’二字。”
“這小子雖然出身不好，還在全性那種泥潭裡滾過。”
“但遭遇了這麼大的變故、獲得了這麼逆天的力量後，第一反應不是狂妄自大，而是能夠重情重義，知恩圖報……”
陸瑾讚許地點了點頭：
“這是大好事。”
“就衝這一點，他這品性，就比異人界那些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孃的白眼狼和偽君子，要強出百倍千倍了！”
站在一旁的張之維。
聽到老友這番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評價，忍不住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
捋著花白的鬍鬚，慢悠悠地開啟了嘲諷模式：
“哎喲？”
“我剛才怎麼聽某人說，這小子哭得跟個三歲尿床的孩子似的，嫌人家丟人呢？”
“怎麼這會兒功夫，又開始變著法兒地誇上了？”
陸瑾被老天師一句話戳破了傲嬌的面具，老臉一紅，眼睛一瞪，立刻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放屁！”
“我那叫……我那叫客觀評價懂不懂！”
“他剛才哭鼻子的樣子確實慫，但這會兒知恩圖報的樣子確實也值得誇！這兩碼事，跟哭不哭有甚麼關係！”
張之維看著跳腳的陸瑾，發出一陣爽朗的輕笑，不再去打趣這個死要面子的老夥計。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了下方的呂良。
那雙歷經百年滄桑的深邃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卻又無比明亮的情緒。
“說實話啊，老陸，正道。”
張之維輕嘆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難得的坦誠：
“一開始，當正道把這小子像拎小雞一樣扔上龍虎山、丟進道童院的時候。”
“老夫對他，其實也沒抱甚麼太大的希望。”
“在全性混過，骨子裡帶著邪性；年紀又小，心性未定。”
“誰也說不準他以後會變成甚麼樣。老夫只當是給正道個面子，留他在山上掃掃地、賞他口飯吃罷了。”
張之維頓了頓，目光變得愈發深邃，語氣裡帶上了一種由衷的、對年輕一輩的認可：
“但是，這短短的幾天看下來……”
“這孩子，確實跟一般人不一樣。”
“在呂家那片焦土廢墟上，他不吃不喝七天七夜的執拗跪守，是他對覆滅家族的交代，是對血脈的最後盡孝。”
“在這木屋裡，他揮刀自斷四肢的恐怖瘋狂，是他對力量的極致渴望，是對命運的絕地反擊。”
“而此刻，他在重獲新生、手握八奇技後，對著這片虛空真誠地道謝，則是他對自己底線的堅守，是對恩情的死死銘記。”
老天師給出了他這一生，極少給出的超高評價：
“有情有義，有勇有謀，最關鍵的是，對自己還特麼的足夠狠。”
“這樣的人，只要不中途夭折……無論他以後走到哪裡，哪怕是身處修羅地獄，他也絕對差不了！”
聽到師父和陸前輩對呂良這般極高的評價。
一直負手而立、神色如常的張正道。
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下方那個少年的身上。
張正道輕聲開口，那總是平淡如水的聲音裡，此刻也帶上了一絲極其深遠的意味：
“我確實也沒想到。”
“他能做到今天這個份上。”
張正道的腦海中，走馬觀花般地閃過了幾個畫面——
那個在龍虎山道童院裡，拿著大掃帚、滑頭滑腦、整天想著怎麼偷懶的少年；
那個在偏房搖曳的燭光下，紅著眼睛對自己咬牙切齒地說出“呂家還有我”的狠厲少年；
以及剛才，那個在血泊中絕望哀嚎，卻硬生生用命劈開了一條生路的斷臂少年。
“從一顆只能任人擺佈的隨手閒棋。”
“到如今，終於有資格，在這個殘酷的棋盤上，去試著做一做那執棋者。”
張正道看著呂良，輕聲做出了總結：
“這條屍山血海的路，他，算是真真正正地，走出了第一步。”
高空中，再次陷入了安靜。
三位屹立在異人界最頂端的絕頂強者，不再說話。
他們只是靜靜地，透過那面即將消散的“炁屏”。
看著木屋門口那個還在對著空氣喋喋不休、不停地做著“工作彙報”和“未來規劃”的少年。
這一刻。
他們彷彿卸下了身上那沉重的“天師”、“十佬”、“道君”的耀眼光環。
僅僅只是三個普通的、見證了一個傷痕累累的晚輩，終於從泥濘中掙扎著站起來，完成驚人蛻變的旁觀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