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這雙手,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他就那樣僵硬地舉著雙手在半空中,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滯了,彷彿變成了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先是十根手指在發顫,然後是手掌、手腕,緊接著是整條重塑的手臂。
那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劇烈。
最後,連帶著他的肩膀、他整個躺在血泊中的身體,都在瘋狂地戰慄、發抖!
“我……做到了……”
呂良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並且因為極度的激動而顫抖得不成樣子,輕得幾乎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我真的……做到了……”
話音剛落。
眼眶中溫熱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徹底決堤!
那不是一滴兩滴的抽泣,而是如泉湧般奪眶而出!
滾燙的淚水混雜著臉上的血汙,順著蒼白的臉頰肆意地流淌而下,滴落在他身下的血泊中,砸出一圈圈微小的漣漪。
呂良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咬得都快滲出血來。
他想忍住,他想告訴自己現在是呂家的家主,不能再像個懦夫一樣哭泣。
但是,他根本忍不住!
他猛地用那雙新生的、乾淨的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卻怎麼也捂不住那從指縫中溢位來的、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崩潰哭聲。
“嗚……嗚嗚……啊——!!”
他就像一個受盡了委屈、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的孩子一樣。
在這間破舊的木屋裡,蜷縮在那片屬於自己的猩紅血泊中,放聲大哭,嚎啕大哭!
這段時間以來的所有壓抑——
像老鼠一樣被整個異人界追殺的恐懼;
被親太爺視作家族恥辱的絕望與孤獨;
對慘死妹妹那深入骨髓的愧疚;
以及剛才親手斬斷自己雙臂時,對未來未知的極致恐懼……
所有的負面情緒,所有的苦難與折磨,全都在這一刻,隨著他這撕心裂肺的淚水,徹徹底底地傾瀉而出!
他賭贏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沒有死在這荒山野嶺裡,他硬生生地從鬼門關爬了回來!
他覺醒了!那讓異人界無數人瘋狂的八奇技。
雙全手,真真切切地在他的血脈中復甦了!
“歡兒……”
他一邊放聲大哭,一邊將頭死死地抵在沾滿鮮血的木地板上,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著:
“哥做到了……哥沒騙你,哥真的做到了……”
“太爺您在下面睜開眼看看啊……”
“呂家的雙全手……在我身上……覺醒了……”
“我沒死……嗚嗚……我沒死……”
“我還活著……”
木屋外,深山的樹林間。
透過那面泛著淡藍色微光的“炁屏”,張正道、張之維、陸瑾三人,將木屋內這個少年撕心裂肺、喜極而泣的崩潰模樣,看得清清楚楚。
“……”
高空中,陷入了極其長久的沉默。
沒有人開口說話。
連平時最喜歡咋咋呼呼、罵罵咧咧的陸瑾,此刻也徹底安靜了下來。
這位一生剛強、流血不流淚的十佬,此刻那雙佈滿皺紋的老眼,竟然不知不覺地、微微有些泛紅了。
直到螢幕裡呂良的哭聲漸漸變得沙啞。
陸瑾才終於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明顯帶著一絲沙啞和鼻音,但卻故作輕鬆、甚至帶著點嫌棄地哼了一聲:
“這小子……”
“多大的人了,還哭得跟個三歲尿床的孩子似的,也不嫌丟人。”
“不就是……不就是走了狗屎運,覺醒個雙全手嘛,至於哭得這麼稀里嘩啦的嗎?”
陸瑾一邊“嘴硬”地吐槽著,一邊卻極不自然地轉過頭去。
偷偷摸摸地抬起自己唐裝寬大的袖子,在眼角處用力地蹭了兩下,抹去了那一點點不爭氣的水光。
站在一旁的張之維,眼角餘光將老友這副死傲嬌的模樣盡收眼底。
他並沒有開口拆穿陸瑾,只是捋著花白的鬍鬚,發出一聲瞭然的輕笑。
張之維重新將目光投向螢幕。
看著那個蜷縮在血泊裡、單薄卻又重獲新生的少年。
老天師那雙歷經百年的深邃眼眸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欣慰和極其複雜的感慨:
“這孩子……確實是不容易啊。”
“從廢墟中咬著牙站起來,從眾叛親離的絕望泥潭中爬出來,最後,又靠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硬生生地從死亡邊緣掙扎了回來……”
張之維嘆息著搖了搖頭:
“這一步一步,走得太兇險,太慘烈。”
“他能擁有如今的造化,不是靠甚麼運氣,全都是他自己拿命、拿血肉,一步一個血腳印蹚出來的。”
張之維轉過頭,看向身側負手而立的張正道,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正道啊。”
“你看人的眼光,對人性的拿捏,確實比師父我,要準得多了。”
張正道依舊是那副揹負雙手的淡然姿態。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螢幕中那個還在抽泣的少年身上。
那張彷彿永遠不會融化的冰山臉龐上,嘴角,極其明顯地彎起了一絲溫和的弧度。
那是一個執棋者看到棋子終於化繭成蝶的欣慰之笑,也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放鬆之笑。
張正道輕聲開口,聲音如微風拂過竹林:
“師父言重了。”
“能有此果,全是他自己的選擇。”
“是他自己的命硬,更是他骨子裡那股不瘋魔不成活的狠勁。”
張正道頓了頓。
“我只不過是……在他墜入深淵的最後一刻,給了他一個公平賭命的機會罷了。”
“而他……死死地抓住了。”
夜空之下。
他們,成為了這場驚世駭俗蛻變的唯一見證者。
見證了這個少年從廢墟上的七天七夜跪守。
見證了他揮刀自斷四肢的瘋狂。
以及他在瀕死邊緣的絕望掙扎,也見證了他此刻浴血重生的破繭成蝶。
這是一種極其奇妙的命運連線。
在這間深山老林、無人問津的破爛木屋裡,隔著一層無形的“炁屏”。
在某種無形的意義上,完成了對這個殘酷異人界的“傳承”與“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