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一生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十佬。
此刻,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之後。
他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聲音極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慨,和一絲由衷的認同:
“這小子……”
“比他那個瘋狗太爺,要強。”
陸瑾看著下方那個瘦弱的背影:
“至少,在經歷了家破人亡的絕境後。他沒有徹底發瘋去報復社會,也沒有自暴自棄當個廢人。”
“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也知道自己接下來,該走甚麼樣的路,該做甚麼樣的事。”
“難得啊。”
張之維在一旁,也緩緩地點了點頭,捋著鬍鬚,給予了極其中肯的評價:
“嗯。”
“身處絕境而不崩,知曉因果而不懼。這份心性,在年輕一輩裡,確實算得上是拔尖的了。”
而一直站在最前方,靜靜聆聽的張正道。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下方那個坐在墓碑前的少年身上。
聽到那句“總得去試試,對吧”,張正道那雙幽深如淵的眼底,終於,極其清晰地閃過了一絲名為“滿意”的微光。
他沒有轉頭,只是在心底,輕聲地自語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這顆曾經隨意落下的棋子……”
“不。”
“這個有了自己靈魂和執念的人……”
“或許,將來真的能在這盤棋局上,將對方的軍。”
就在這時。
下方的廢墟上,有了動靜。
呂良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雙手撐著膝蓋,有些吃力、但極其堅定地站起了身。
他彎下腰,將手中那根早已經燃盡、連海綿過濾嘴都燒焦了的菸頭,在泥土上輕輕按滅。
然後,將它極其工整地,擺放在了墓碑前,和之前太爺那根燃盡的菸灰並排靠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
他後退了兩步。
神情極其肅穆地,對著那塊簡陋的“呂氏一門之墓”的木碑,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太爺,各位叔伯。”
“我先走了。”
呂良直起身,聲音平靜而決絕:
“等我學會真正的雙全手。”
“等我把呂家這塊牌子,在這異人界重新立起來的那一天。”
“我再提著好酒好煙,風風光光地回來看你們。”
說完。
他猛地轉過身。
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迎著即將徹底暗下來的夜色,朝著廢墟外大步走去。
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暉,毫無保留地灑在他瘦削卻筆挺的背影上。
將他孤獨的影子,在焦黑的土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
廢墟上空的百米高處。
張正道、張之維、陸瑾三人,依舊保持著完美的隱匿狀態。
他們如同三尊俯瞰人間的神只,靜靜地注視著呂良離開的方向。
空氣中,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絕對沉默。
只有微涼的山風,穿過他們虛幻的身影,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咳……”
終於,還是性格最為火爆、也最憋不住話的陸瑾,率先打破了這有些凝重的沉默。
他壓低了聲音,像個做賊的老頑童一樣湊到張之維和張正道中間。
那雙剛才還滿是感慨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極其濃烈、藏都藏不住的八卦光芒:
“我說……老張,正道啊。”
“你們猜猜……這小子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是直接回龍虎山繼續掃地苟著?還是去城裡找個地方落腳,開始他重振呂家的大業?”
陸瑾搓了搓手,顯然對呂良剛才那番豪言壯語後的第一步行動,充滿了極其強烈的好奇心。
張之維雙手攏在袖子裡,老神在在地捋著花白的鬍鬚。
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抹“老頑童”般深藏不露的笑意:
“呵呵……”
“這小子剛才在墳前那番話說得,倒是擲地有聲,挺像那麼回事兒的。頗有幾分破釜沉舟的氣魄。”
“不過嘛……”
老天師話鋒一轉,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在:“光說不練假把式。在這異人界,發狠話誰都會,能不能成事,還得看他接下來怎麼走。”
張之維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張正道。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竟然也帶著一絲罕見的、慫恿的意味:
“正道啊。”
“咱們……要不要乾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跟上去看看,他這重建呂家的第一步,到底打算怎麼邁出去?”
面對兩位加起來快兩百歲、卻好奇心爆棚的老前輩。
張正道神色依舊平淡如水,並沒有因為他們的“老不修”而感到無奈。
他看著呂良消失的那片漆黑山林。
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既然已經下山了,不妨再多看片刻。”
“看看他在這片埋葬了他過去的土地上,接下來究竟要做甚麼。”
“也算……是對這顆即將落子的棋盤,有個更完整的瞭解。”
“好!”
陸瑾一聽張正道同意了,激動得猛地一拍大腿!
但手掌剛落到一半,又生怕發出聲音驚動了遠處的呂良。
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收住了力道,只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啪”聲。
“那就這麼定了!”陸瑾壓低聲音,興奮地揮了揮拳頭:“跟上去!看看這小子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默契地達成了一致。
“唰——”
沒有引起任何空間的波動,也沒有帶起哪怕一絲微風。
三人的身形在半空中瞬間模糊,化作三道肉眼無法捕捉的虛影。
悄無聲息地朝著呂良消失的那條山林小徑追了過去。
他們將氣息隱匿到了極致,保持著一個極其完美的距離——
既不遠,正好能清晰地看到呂良在月光下跋涉的背影;
也不近,絕對不會讓呂良那已經有些底子的明魂術感知到任何被跟蹤的異樣。
……
張正道三人悄然跟隨在呂良身後。
很快,他們就發現了一個有些奇怪的現象。
呂良離開呂家村廢墟後,並沒有像正常人那樣,選擇朝著有燈光、有公路的城鎮方向走去。
以求尋找補給和休息的地方。
相反,他極其果斷地拐進了一條比之前還要偏僻、崎嶇數倍的深山密林小徑。
這條小徑兩旁雜草叢生,荊棘密佈。
有的地方甚至連路都沒有了,完全被多年的落葉和藤蔓覆蓋,顯然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涉足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