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呂良身邊不遠處的平地上,整整齊齊地堆放著一些東西。
那是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從這片龐大的廢墟里,一點點翻找、扒拉出來的。
幾件沾滿灰塵、燒得只剩一半的舊衣服;
幾本邊緣被燒焦、勉強還能認出字跡的泛黃族譜;
十幾塊斷裂的、刻著呂家先人名字的殘破木牌;
以及一些日常用過的、已經被摔得變形的茶壺、菸袋等零碎雜物。
這些,都是呂家曾經存在過、生活過的痕跡。
陸瑾看著呂良那雙血肉模糊的手,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壓低了聲音,不解地喃喃道:
“這小子……是不是瘋了?”
“他在這兒挖甚麼?找寶貝嗎?還是……”
張之維目光深邃地注視著那個瘦弱的背影。
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莊重和肅穆:
“不。”
“他不是在找東西。”
“他是在埋葬,呂家的‘根’。”
這場瘋狂的、沉默的挖掘,持續了極其漫長的時間。
從晚霞褪去的傍晚,到月朗星稀的深夜;
從夜露深重的黎明,再到太陽重新升起、最終再次西斜的黃昏。
整整一天一夜!二十四個小時!
呂良幾乎沒有停歇過片刻。
他就像一臺不知疲倦、沒有感情的挖掘機器,機械地挖著、挖著。
他的雙手早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甚至能隱約看到指尖的白骨。鮮血將他身前的那片泥土徹底染成了暗紅色。
但他那張沾滿泥水和汗水的蒼白臉上,沒有痛苦,沒有眼淚。
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執拗到極點的平靜。
偶爾,他會停下動作,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定定地看一眼身邊堆放的那些遺物,然後再轉過頭,咬著牙繼續挖。
第二天傍晚。
伴隨著最後一把帶血的泥土被捧出,坑,終於挖好了。
坑並不算特別巨大,但足夠深,深得能埋下過去的那些沉重歲月。
呂良用流血的雙手撐在坑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然後,他極其艱難地轉過身。
將那些他收集來的遺物——一件件、一樣樣,雙手捧著,極其鄭重地、小心翼翼地放入坑底。
每放下一件物品。
他都會停頓片刻。嘴唇微微翕動,彷彿在默唸著那個物品主人的名字,又彷彿在做著某種永遠的告別。
陸瑾看著這一幕。
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嘴唇動了動,卻覺得喉嚨發堵,甚麼話都沒能說出來。
張之維看著坑底那些殘破的木牌和族譜,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孩子……”
“是把呂家的‘魂’,給埋進去了啊。”
埋完所有的遺物。
呂良用帶血的雙手,將那些泥土一點點地填了回去,堆成了一個極其簡陋的墳包。
做完這一切,他試圖站起身。
但因為長時間的跪姿和體力透支,他雙腿一軟,狠狠地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在墳包上。
他死死地咬著牙,用殘破的手撐著地面,硬生生地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休息。
而是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廢墟邊緣一棵在火災中雖然被燒焦了半邊、但依然頑強挺立的老槐樹走去。
他沒有去找斧頭或者鋸子。
而是直接運起體內那微弱卻異常暴躁的炁,包裹住那雙血肉模糊的雙手。
“砰!”
“砰!”
“砰!”
他用那雙幾乎廢掉的手,一下、一下,如同瘋魔一般,重重地劈砍、砸擊著那棵堅硬的老槐樹樹幹!
血肉之軀對陣百年老木。
每一次撞擊,都有鮮血飛濺而出。
場面慘烈、血腥、卻又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執著。
隱匿在暗處的張正道三人,就這樣默默地看著。
誰也沒有出聲,誰也沒有去阻止。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呂良在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完成一場屬於他自己的靈魂獻祭。
不知過了多久。
伴隨著“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那棵老槐樹終於轟然倒塌。
呂良氣喘吁吁地撲上去,用手硬生生地掰斷、削去多餘的枝葉。
將其中最粗壯的一截樹幹,極其粗略地削成了一塊木碑的形狀。
他抱著那塊沉重的木碑,一步一步挪回了那個新壘起的墳包前。
將木碑深深地、死死地插進了墳包前的泥土裡。
然後。
呂良舉起自己還在流血的右手食指。
以指為筆,以血為墨。
在慘白的月光下,在那塊焦黑的木碑上,一筆一劃,用力極深地刻下了六個大字:
“呂氏一門之墓”
字跡因為手部的重傷而顯得歪歪斜斜、甚至有些慘不忍睹。
但那每一筆、每一劃,都刻得極深,彷彿入木三分,字字泣血。
碑立好了。
呂良後退了兩步。
然後,雙膝一彎,“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那塊血碑之前。
他沒有說話,沒有發出任何悲鳴,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他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
雖然身體極度虛弱,但他的背脊,卻挺得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
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死死地守衛著這座埋葬了所有愛與恨的墳墓。
一天。
兩天。
三天。
日升月落,風吹雨打。
呂良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跪著。
不吃一口飯,不喝一滴水,不眠不休。
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敗,瘦弱的身體開始在夜風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但那挺直的背脊,始終沒有彎下過哪怕一寸。
四天。
五天。
六天。
他的嘴唇因為極度缺水而乾裂出血,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生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體內流失。
他彷彿隨時都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倒在這片廢墟上。
但他,依然死死地跪著。
隱匿在暗處的觀察者們,陷入了漫長而壓抑的沉默。
在這七天裡,陸瑾這個性情老頭。
好幾次看得紅了眼眶,甚至忍不住想要撤去隱匿衝出去,把這個不要命的瘋小子打暈帶走。
但每一次,都被張之維那只有力的手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別去。”
“這是他自己選擇的劫,是他自己的路。跨過去,他就是呂家的新生;跨不過去,這是他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