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瑾轉過身,一把抓住張之維的胳膊,興沖沖地提議:
“老張!走!咱們現在就走一趟!”
“就當是下山去散散心了!”
然而。
面對老友的熱情邀請。
張之維卻極其果斷地搖了搖頭。
他捋著鬍鬚,慢悠悠地,甚至帶著一絲“說教”的口吻拒絕道:
“我不去。”
“嗯?”陸瑾一愣,“為甚麼不去?”
張之維看著山下的方向,語重心長地說道:
“那小子昨晚才剛剛下山,現在正是他獨自面對風雨、自己出去闖蕩、磨練心性的時候。”
“這個時候,咱們這幾個老傢伙要是突然跑過去……”
“哪怕咱們甚麼都不做,就在旁邊看著。以咱們的身份和氣場,不管出不出手,都會在無形之中干擾到他的判斷和決定。”
張之維看向陸瑾,眼神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睿智:
“你剛才不是還嚷嚷著,想看看他到底行不行、能不能扛得住嗎?”
“既然想看他真實的能耐,那就得徹底放手,讓他自己去走這條泥濘的路。咱們這幫老骨頭,就別瞎摻和了。”
陸瑾一聽這話,頓時就急眼了。
他像個被搶了玩具的孩子一樣跳了起來:
“你這老牛鼻子!你這是甚麼歪理!”
“我跟著下去看看怎麼了?我又沒說要去幫他打架!”
“咱們就隱匿氣息,遠遠地站在樹上、房頂上看兩眼,觀察觀察他的應對之法,這能對他有甚麼影響?!”
張之維依舊不為所動,甚至翻了個白眼:
“拉倒吧老陸。”
“你甚麼火爆性子,我認識你幾十年了,我還能不知道?”
“就你那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的脾氣!要是你在下面看到甚麼不順眼的事,或者那小子被欺負慘了,你能忍得住不出手?”
“你這一出手,這磨練還有甚麼意義?”
“我……”
陸瑾被張之維這番一針見血的話,瞬間懟得啞口無言,老臉憋得通紅。
但他陸瑾是甚麼人?那可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倔脾氣!
見說服不了張之維,他眼珠子一轉,立刻轉換了目標。
他極其執拗地看向了一旁安靜的張正道:
“正道!”
“既然你師父這老頑固怕這怕那的不去,那咱們倆去!”
“你跟我一起去!”
“他看他的風景,我看我的熱鬧,咱們互不干涉!”
聽到陸瑾的提議。
張正道微微垂眸,似乎在認真地沉吟思考。
說實話。
他那顆如古井般無波的心,此刻也確實有些意動了。
他真的有點想親眼去看看。
那個昨晚在逼仄的偏房裡,在得知家族覆滅後,咬著牙對自己露出那種破釜沉舟般“狠勁”的瘦弱少年。
在真正踏入那片血淋淋的江湖、獨自面對那些殘存的惡狼時,究竟會做出怎樣的舉動。
這顆被他隨手拋入亂局的棋子,到底能激起多大的水花?
片刻後。
張正道抬起頭,看向張之維,語氣中少見地帶上了一絲認真和堅持:
“師父。”
“其實……我也想下山去看看。”
他看著張之維略顯意外的眼神,鄭重地保證道:
“我保證。”
“此行下山,我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冷眼旁觀。絕不干涉呂良的任何一個選擇和行為。”
“只看,絕不插手。”
面對自己最得意、也是最信任的徒弟這般認真的請求。
張之維看著張正道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張正道和一臉期盼的陸瑾之間來回掃視了兩圈。
突然。
“呵……”
張之維也輕笑了一聲。
他捋著雪白的鬍鬚,語氣中帶著一絲對徒弟難得展露“凡心”的欣慰:
“你這臭小子……”
“修了這麼多年,甚麼時候,也變得像那些毛頭小子一樣,這麼有好奇心了?”
他頓了頓。
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極其突兀地閃過了一道,宛如老頑童般狡黠、躍躍欲試的光芒:
“不過……”
“也罷!”
“既然連你都這麼說了……”
“那為師這顆沉寂已久的心,倒也被你們勾得,有點想下山去湊個熱鬧,瞧瞧那小子的笑話了。”
“……”
陸瑾站在一旁,徹底懵圈了!
他瞪大了眼睛,指著張之維,滿臉的不可思議:
“不……不是!”
“你這就不講武德了啊!”
“你剛才不還振振有詞地說不去嗎?!說怕干擾那小子嗎?!”
張之維嘿嘿一笑,臉皮厚如城牆,理直氣壯地反駁: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
“此一時彼一時也!”
“怎麼著?只許你們這兩個一老一少偷偷跑下去看好戲,就不許我這個當師父的,也下山去體察一下民情?”
陸瑾被氣得直翻白眼,徹底無語了。
“你……你這老牛鼻子……”
陸瑾伸出手指,顫抖著指著一臉得意的張之維,半天沒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最後,只能化作一聲充滿鄙視的吐槽:
“你這變臉的速度,簡直比翻書還要快!老夫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張之維毫不在意這毫無殺傷力的指責。
依舊捋著鬍鬚,笑眯眯地回答:
“這怎麼能叫變臉呢?我這叫兼聽則明,從善如流。”
張正道站在一旁。
看著這兩位加起來年紀快要兩百歲、在異人界跺一跺腳都要引發大地震的絕頂老前輩。
此刻卻像兩個為了搶一塊糖而互相鬥嘴的三歲小孩。
他那雙幽深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卻也帶上了一抹極其罕見、極其真實的笑意。
這就是人間煙火氣啊。
他輕聲開口,打斷了兩位老人的“友好交流”:
“既然師父也想去。”
“那事不宜遲,我們便一起下山吧。”
對於這三位屹立在絕頂之上的大人物來說。
下山,真的就是一場說走就走的“短途旅行”,根本不需要任何繁瑣的準備。
張之維只是轉身回了一趟屋,脫下了那身繁瑣的正裝天師袍。
換上了一身極其普通的、有些洗得發白的粗布便裝,看起來就像個鄉下乘涼的普通老頭。
陸瑾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得體的中式唐裝。
而張正道,則依舊是那身一塵不染的青色道袍,氣定神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