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張之維在一旁悠悠地放下了湯勺。
斜了老友一眼，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陸瑾，你這老小子。”
“是在這兒拐彎抹角地誇他果斷呢，還是在怨他把線索給掐斷了呢？”
陸瑾一瞪眼，鬍子一吹：
“老牛鼻子！你少挑撥離間！”
“我當然是在誇正道有氣魄！我只是就事論事地感慨一下線索斷了而已！”
就在陸瑾以為，關於雙全手線索的話題，將隨著呂慈的飛灰湮滅而徹底畫上句號時。
一直安靜聽著的張正道，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
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噠”聲。
他抬起頭，那雙幽深如淵的眼眸看著陸瑾。
語氣平淡地丟擲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呂家並非全滅。”
“啥？”
陸瑾直接愣住了。
手裡剛拿起來的半個饅頭停在了半空中：“正道，你……甚麼意思？”
不是說連王家帶呂家的高層，全被你一劍給平了嗎？
張正道看著他，繼續不急不緩地說道：
“尚留一人。”
“呂家血脈，還有一人存活。”
“！！！”
陸瑾的眼睛瞬間睜大到了極限！
他猛地將身體前傾，幾乎要撲到桌子上，急切地追問道：
“誰？！”
“還有誰活著？！誰逃過了一劫？！”
站在一旁原本還在剝橘子的榮山，也立刻豎起了耳朵，一臉好奇地湊了過來。
張正道迎著陸瑾急切而震驚的目光。
薄唇輕啟，緩緩吐出了那個名字：
“呂良。”
“呂良？！”
陸瑾徹底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呂家那個離家出走、會明魂術的年輕小子。
當初加入全性，跟著龔慶和夏禾他們在異人界鬧出了不少風波，甚至還牽扯到了田晉中師弟的事。
後來聽說全性敗退，這小子好像被張正道給抓回了龍虎山，一直扔在後山打雜掃地……
等等！！！
陸瑾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腦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過！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張正道：
“正道……”
“你是說呂良那小子，現在還在龍虎山？！”
面對陸瑾的震驚。
張正道沒有直接開口回答。
他只是微微頷首。
意思極其明確：是的，他不僅還活著，而且，就在我的掌控之下。
陸瑾臉上的表情，在這一瞬間變得精彩萬分！
震驚、意外、飛速的思索、以及一絲細思極恐的複雜情緒，在老人的臉上交織變化。
他跌坐回椅子上，喃喃自語：
“呂良……那小子……”
“我差點把他給忘了……”
“倒是個絕佳的意外收穫……”
“他同樣掌握著呂家最核心的明魂術！如果他能活下來，如果能從他身上，反向找到雙全手的線索，甚至是覺醒真正的雙全手……”
陸瑾的喃喃自語突然停住了。
他彷彿意識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事情。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端坐如松、神色沒有絲毫波瀾的張正道。
眼神中，閃過極其濃烈的震撼和不解：
“正道……”
“你……”
陸瑾嚥了口唾沫，聲音微微發顫：
“你是故意的？”
“你出手滅了呂慈，滅了整個呂家的主心骨……”
“卻偏偏留下一個掌握明魂術、對呂慈恨之入骨的呂良……”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這一步？！”
“這一切，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面對陸瑾這近乎戰慄的靈魂拷問。
張正道輕笑一聲，無奈搖了搖頭：“陸前輩，我也是誤打誤撞。”
而坐在主位上的張之維。
則是極其滿意地輕笑了一聲。
他捋著花白的鬍鬚，一副“你們隨便聊，老道我先喝口排骨湯”的悠哉模樣。
只有站在旁邊端盤子的榮山。
聽得是一頭霧水，一愣一愣的。
他撓了撓光溜溜的後腦勺，小聲嘀咕著：
“呂良那隻會掃地的小子……”
“難道……真的這麼重要？”
……
張正道那句平平淡淡的“呂良”落下後。
整個角落裡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偌大的食堂裡，遠處道童們打飯的嘈雜聲、鍋勺碰撞的“叮噹”聲，彷彿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了外頭。
只有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素炒青菜路過的榮山，察覺到了這桌詭異的氣氛，疑惑地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十分識趣地放慢了腳步，沒有上前打擾。
陸瑾愣了好幾秒鐘。
他那雙銳利的眼眸中，震驚之色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複雜的凝重。
他緩緩地靠回椅背上，挺直的脊樑似乎也微微放鬆了一些。
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口濁氣，順著他長長的嘆息聲吐了出來：
“唉……”
陸瑾端起面前的茶杯，卻沒有喝。
只是盯著杯中隨著水波浮沉的茶葉，聲音有些低沉地喃喃道：
“呂良那小子……我知道。”
“當年他在全性鬧出不少動靜的時候，我就看過他的資料。”
“年紀確實不大，心眼倒是不少，滑不留手的。他那手呂家的明魂術，也確實練得有兩下子，算是個難得的天才。”
“可是……”
陸瑾抬起頭，看向端坐如水的張正道，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和疑慮：
“正道啊，僅憑他這麼一個小傢伙，能搞定這其中這麼大的因果嗎？”
“那可是雙全手啊！”
“八奇技之一！當年甲申之亂，多少驚才絕豔的門派名宿為了它爭得頭破血流？多少人為了它家破人亡、丟了性命？”
“就算他真的掌握了明魂術的底子，勉強算是摸到了門檻……但想要覺醒真正的雙全手，談何容易？那可是要拿命去填的無底洞！”
陸瑾頓了頓，眉頭皺得更深了，語氣也變得更加複雜：
“而且，最關鍵的是……”
“那小子之前，還在全性那個妖魔窩裡待過一段時日！”
“全性是甚麼地方？那是個能把好人帶歪、把活人逼瘋的泥潭！是這世上最沒有底線的地方！”
陸瑾搖了搖頭，眼中滿是不信任：
“一個在全性混過的半大孩子，他有那個堅定如鐵的心性，去承受雙全手覺醒時的恐怖考驗嗎？”
“雙全手能改寫靈魂，一個心性不堅的人掌握了它，只會被力量反噬，變成徹頭徹尾的怪物！”
“這一切……都說不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