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那笑聲很輕。
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和一種俯瞰棋局的篤定。
他放下茶杯。
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陳朵。
語氣平淡,但說出的話,卻石破天驚:
“麻煩?”
“如果你覺得龍虎山環境可以,願意去試試。”
他頓了頓,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司那邊我可以解決。”
“……”
辦公室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馬仙洪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耳朵。
“解、解決?”
“道君,您是說……公司通緝令的事?那是哪都通啊!是異人界的管理機構啊!”
張正道點了點頭。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安排一頓便飯,或者隨手抹去一個汙點:
“嗯。”
他看向陳朵,眼神意味深長,帶著一絲“老闆對員工”的關照:
“就當是……”
“給未來新員工的,一點前期福利。”
“畢竟,你以後也是要‘入職’的。”
“提前給你解決點身份問題,讓你在陽間過得舒坦點。”
這裡的“入職”,自然指的是百年後去地府接孟婆的班。
但在馬仙洪耳中,卻聽成了另一種含義。
新員工?入職?
難道道君已經將陳朵收為麾下?成為了那個神秘勢力的成員?
所以……他才會如此不遺餘力,甚至不惜為了她,去擺平哪都通公司?
陳朵也聽懂了這層暗示。
心中一動。
這不僅僅是一個去處。
更像是一個“預備崗位”的安置點,一份來自更高層面的庇護。
她看著張正道那張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臉。
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
這位“道君”在異人界的能量,可能遠超她的想象。
所謂的規則、通緝、麻煩……在他眼中,或許真的只是“一點小事”。
馬仙洪徹底啞口無言。
呆呆地看著張正道。
解決公司的通緝?讓一個殺了大區負責人的臨時工洗白?
這話……就算是十佬,也不敢輕易說出口吧?
而陳朵眼中的憂慮,正在一點點散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混合著驚訝、感激,和對未來全新生活的希望的光芒。
聽到張正道那句“公司那邊,我可以解決”,以及“龍虎山”這個確定的去處。
陳朵的眼睛,明顯地亮了起來。
那種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種因為蠱毒消散而產生的茫然的輕鬆,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喜悅。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罕見的、清晰的笑容。
她轉過身,對著張正道,再次深深地躬身。
這一個禮,行得極慢,極重。
“謝謝您,道君。”
她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輕快和真誠:
“真的…非常感謝。”
這份感謝,不僅是為了那個去處,更是為了這不可思議的治癒,為了這份毫無保留的庇護。
行禮之後。
陳朵直起身,緩緩轉過頭。
目光落到了站在一旁的馬仙洪身上。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喜悅稍稍收斂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晰的愧疚,和深深的不安。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馬村長……”
“我……”
“我可以……去嗎?”
這個詢問,並非是在尋求“批准”。
因為道君在側,她知道沒人能攔得住她。
她是在尋求“理解”,尋求“最後的祝福”。
畢竟,眼前這個男人,是第一個給了她“家”的概念的人。
她不想帶著他的恨意離開。
馬仙洪看著陳朵。
看著她眼中那份從未有過的新生光彩,看著她那小心翼翼的愧疚。
心中百感交集。
有失落,那是失去同伴的空虛。
有不捨,那是對家人的眷戀。
有心痛,那是理想拼圖缺失一塊的遺憾。
甚至還有一絲理想受挫的苦澀。
但是。
當他看到陳朵那張鮮活的、不再像人偶一樣的臉龐時。
一種更深層的情緒,緩緩地浮了上來,壓倒了所有的負面情感。
馬仙洪沉默了幾秒。
臉上的複雜情緒,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散去。
最終,化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和一個釋然的、甚至帶著幾分真誠祝福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語氣溫和,眼神堅定:
“陳朵。”
“不用問我‘可不可以’。”
他向前邁了一步,看著陳朵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碧遊村是你的家。”
“但家……不是牢籠。”
“你從來,都是自由的。”
馬仙洪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她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改為輕輕拍了拍空氣,彷彿在拍去她身上的塵埃:
“去吧。”
“既然有了更好的去處,既然身體好了。”
“就去過你想過的日子。”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溫柔,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願你此去……日後盡是坦途。”
“所遇皆良善,所想皆成真。”
“……”
陳朵愣住了。
她預想過馬仙洪可能會有的反應。
憤怒、失望、強硬的挽留,甚至冰冷的決裂。
卻唯獨沒想過,會是如此坦蕩、如此溫暖的祝福。
“盡是坦途”。
這是她這悲慘的二十年人生裡,聽過的最美好、最奢侈的祝願。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泛紅。
雖然生理機能剛剛恢復,淚水還需要醞釀,但那種酸澀的暖意,如此真實地充盈在她的胸腔裡。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
“謝謝……”
“謝謝您,馬村長。”
這一次的感謝。
為曾經的收留,為此刻的理解,也為這份厚重的祝福。
張正道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
適時地開口,打破了這份略顯傷感的氛圍:
“回去準備一下吧。”
“行李不必多帶,山上用度都有,缺甚麼再置辦。”
“隨時,可以出發。”
陳朵吸了吸鼻子,重重地“嗯”了一聲。
她又對馬仙洪點了點頭,這才轉身。
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辦公室,去收拾她那為數不多的行李。
“咔噠。”
木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了張正道和馬仙洪兩個人。
辦公室重新安靜了下來。
原本凝重的氣氛,隨著陳朵的離去,變得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