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馬仙洪說出那句“對不起”後。
陳朵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停頓了幾秒。
她能感覺到，這三個字在馬仙洪心中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但奇妙的是，當這三個字真的出口之後。
她自己心裡那塊一直壓著的、名為“虧欠”的沉甸甸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些。
那是切斷過往羈絆時，必經的陣痛，也是解脫。
她緩緩直起身。
沒有再看馬仙洪那張蒼白失神、彷彿靈魂被抽空的臉。
而是轉過身，面向了茶臺邊靜坐的張正道。
此時，她的眼神清澈了許多。
不再是那種等待指令的空洞，而是帶著一種新生的、敢於主動尋求幫助的勇氣。
她看著張正道，語氣認真地問道：
“道君。”
“我想找一個地方。”
她有些笨拙地組織著語言，努力描述著自己內心深處那個模糊的嚮往：
“我想找一個……平和一點，友善一點的地方。”
“不用太複雜，最好清閒一點。”
“能讓我……慢慢適應‘正常人’的生活。”
說完這些要求，她停頓了一下，帶著一絲希冀看向張正道：
“您……能給我一個推薦嗎？”
張正道聽到這個問題，眉梢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他確實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陳朵在決定離開碧遊村時，心中至少已經有了幾個備選的方向。
或許是某個偏僻的無名小鎮，或許是某處異人聚集但不問世事的隱秘村落。
但沒想到，她如此直接，如此坦率地將這個決定未來命運的選擇權，交到了自己手上。
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
不過，這份坦率，倒也符合陳朵一貫的風格。
簡單，直接，認定了就不回頭。
張正道點了點頭。
沒有多問“為甚麼問我”，也沒有推辭。
只是平靜地回應了兩個字：
“可以。”
然後，他微微向後，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手指在茶臺邊緣輕輕敲擊。
“篤、篤、篤。”
他在認真地為陳朵思考一個合適的去處。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只有夕陽移動的光影，在牆壁上拉長。
窗外隱約傳來遠處村民勞作的聲響，顯得格外遙遠。
張正道的腦海中，快速閃過許多地方。
鬧市？不行。紅塵濁氣太重，人心太過複雜，不利於她這種剛剛“入世”的人靜養適應，容易迷失。
深山孤村？也不行。太過封閉，缺乏與正常人交往的環境，容易讓她再次陷入自我封閉的怪圈。
其他異人勢力範圍？全真？武當？牽扯太多，規矩太重，是非不斷。
篩選了一圈。
最終，一個熟悉的地方，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那裡有青翠的山林，有古樸的道觀。
有晨鐘暮鼓的規律生活，有相對簡單的人際關係。
還有……那個雖然嘮叨、護短，但心性純良的小老頭。
張正道睜開眼睛。
目光落在陳朵臉上。
心中，有了答案。
張正道看著陳朵。
語氣平淡地給出了他的推薦：
“龍虎山。”
只說了三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修飾。
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唯一的最佳選擇。
他甚至還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自家孩子誇自家好”的微妙語氣：
“我自幼在那裡長大。”
“環境清幽，門風正派，弟子們心性平和，沒甚麼亂七八糟的心思。”
“山上規矩雖有，但對你這樣只是暫居靜養的客人，不會太拘束。”
張正道指了指某個虛幻的方向：
“後山有片竹林，很安靜。”
“適合休養。”
“……”
陳朵聽完，整個人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呆滯”的表情。
龍虎山？
她對這個名字當然不陌生。
那是異人界的頂尖勢力，正一道的祖庭，天師府的所在。
同時，也是道君的師門，是那場轟動異人界的“羅天大醮”的舉辦地。
但正因為太不陌生，太如雷貫耳，反而讓她難以置信。
那是正道魁首，是異人界的聖地。
而她是誰？一個滿身罪孽的蠱身聖童，一個被公司通緝的要犯。
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深深的困惑和自我懷疑：
“龍虎山……天師府？”
“我……我可以去嗎？”
她腦中的第一反應，不是“願不願意”。
而是“配不配”、“能不能”。
這是她長期處於底層、被當做異類和工具人所形成的本能思維。
還沒等張正道回答。
一旁的馬仙洪，在聽到“龍虎山”三個字時。
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猛地從陳朵告別的打擊中驚醒過來！
“不，不太行吧？”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臉上的蒼白瞬間被震驚和極度的焦急取代。
他顧不上剛才對道君的恐懼，上前兩步，目光在張正道和陳朵之間來回掃視，語氣急促：
“道君！！”
“這不行的啊！！”
“陳朵她……她現在是哪都通公司的通緝要犯！！”
馬仙洪急得額頭青筋暴起：
“龍虎山是甚麼地方？那是異人界的焦點！天師府更是和公司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她去了那裡，等於自投羅網！！”
“公司絕對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候別說靜養，恐怕連山門都進不去，就會被那些道士或者埋伏的公司員工扣下！！”
他的反對，並非完全出於私心阻撓。
雖然他確實不想讓陳朵去別人的地盤。
更多的是出於對陳朵安危的現實擔憂。
這個擔憂如此合理，如此尖銳。
以至於陳朵聽完，眼中的希冀也迅速黯淡下去，浮現了深深的顧慮。
陳朵沉默了。
馬仙洪的話，像一盆冷水，點醒了她。
她看向張正道，眼神中的期待被憂慮取代，低聲說道：
“道君……”
“馬村長說得對。”
“我的身份是個麻煩。”
“去龍虎山，可能會給那裡帶來麻煩……也會給您帶來麻煩。”
她不想因為自己，連累一個可能收留她的地方。
更不想讓剛剛救了她的張正道為難。
看著陳朵那副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樣子，又瞥了一眼旁邊急得跳腳的馬仙洪。
張正道忽然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