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馬仙洪的腦中驚濤駭浪、臉色因為那個關於“離開”的猜想而變幻不定時。
一直觀察著他的張正道,原本平淡的嘴角,忽然極其細微地、緩緩地上揚了幾分。
那不是甚麼令人愉悅的笑容。
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帶著幾分看戲般的從容。
他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馬仙洪那張寫滿驚恐的臉上。
而是輕飄飄地掠過了馬仙洪僵硬的肩頭,投向了辦公室那扇虛掩的木門方向。
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等候多時”的意味。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以及那瞬間的視線轉移。
在馬仙洪此刻高度緊繃、猶如驚弓之鳥的精神狀態下,被敏銳地捕捉到了。
馬仙洪順著張正道的視線,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
那裡空無一人,只有虛掩的門縫透出一絲走廊的陰影。
但他心臟猛地一緊。
一個最讓他恐懼的猜測,再也壓抑不住,脫口而出。
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迫,甚至還有一絲顫音:
“道君……”
“您治好她……是想帶她離開碧遊村嗎?!”
問完這句話。
馬仙洪死死地盯著張正道的臉,眼珠都不敢轉動一下,試圖捕捉任何一絲肯定或否定的跡象。
他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黏膩得讓人難受。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太陽穴附近的血管在“突突”直跳,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陣眩暈。
張正道收回了看向門口的目光。
重新看向馬仙洪。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只是看著這個慌亂的教主,輕輕搖了搖頭。
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些許玩味的輕笑:
“呵。”
這聲輕笑很短,但聽在馬仙洪耳中,卻像是一記悶雷。
張正道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錘,敲在馬仙洪的心上:
“馬村長。”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陳朵需要的,從來不是誰‘帶’她走。”
“也不是誰強行‘留’她。”
張正道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彷彿映照出了人性的本質:
“她需要的……”
“是選擇權。”
“她想不想離開,願不願意留下……”
“這該由她自己決定。”
張正道看著馬仙洪,反問道:
“你說呢?馬村長?”
最後的這個反問,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度,直指馬仙洪那所謂“理想”的軟肋。
“選擇權”三個字。
像是一道刺目的閃電,瞬間劈進了馬仙洪混亂不堪的腦海!
他整個人打了個極其明顯的激靈。
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新的冷汗,將本就溼透的內衣再次浸溼。
眼睛瞪大,嘴唇微張,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個字來。
張正道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深處、那個他自己或許都不願完全正視的認知。
恍惚間。
馬仙洪的思緒被猛地拉回了一年多前的那個雨夜。
那是一個深山的廢棄廠房。
暴雨如注,雷聲轟鳴。
畫面昏暗而壓抑。
陳朵渾身溼透,像是一個被遺棄的人偶,眼神空洞地站在雨中。
她的腳下,躺著幾名公司負責追捕她的員工,紫色的蠱毒霧氣在雨水中瀰漫,悽美而致命。
而在她對面,是臉色痛苦、糾結萬分的廖忠。
那時候的馬仙洪,帶著仇讓等人出現了。
他沒有像公司那樣,用命令的口吻呵斥她,也沒有跪地哀求她。
他只是站在雨幕中,隔著一段安全距離,平靜地對那個絕望的女孩說:
“跟我走,或者留下。”
“你自己選。”
“如果跟我走……那裡沒有人會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陳朵抬起頭。
那雙死寂了二十年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極其微弱的波動。
她看了看廖忠那張因為責任和情感而扭曲的臉,又看了看馬仙洪那隻平靜伸出的手。
雖然因為蠱毒,他實際上沒有真的伸手,只是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漫長的沉默後。
陳朵邁步,走向了馬仙洪。
廖忠在身後盯著,但她沒有回頭。
那段記憶的核心,從來不是拯救。
而是給予選擇。
這是他當初能打動陳朵,讓她心甘情願跟隨回碧遊村的最根本原因。
回憶與現實重疊。
馬仙洪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蒼白。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能乾澀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
“道君說得對……”
“陳朵她……需要選擇權。”
“當初她願意來碧遊村,就是因為……我給了她選擇。”
承認這一點。
就等於承認了他現在最害怕的事實。
如果陳朵再次擁有了選擇的機會,結果……可能會不同。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夕陽移動的光影,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村中機械運轉聲。
馬仙洪站在原地,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
他的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去問陳朵?
如果她真的想走怎麼辦?
如果她真的選擇了離開……碧遊村怎麼辦?
我的理想怎麼辦?
不去問?裝作不知道?
可道君已經把話點明瞭,逃避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甚至會讓他在道君面前徹底失去“話語權”。
而且……
在他內心深處,那個屬於理想主義者的部分也在低語:
如果連選擇都不敢給她,那你口口聲聲說的碧遊村的“自由”,豈不成了最大的笑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的額頭上,再次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
馬仙洪深吸一口氣。
猛地抬起頭,眼神雖然依舊複雜,但多了一份決絕:
“道君……您說得對。”
“我……我想去問問陳朵。”
“問問她現在,是怎麼想的。”
他的語氣有些艱難,對著張正道躬身道:
“能否……請您稍稍在此怠慢片刻?”
“我去去就回。”
看著他這副糾結萬分、又強作鎮定的樣子。
張正道臉上那絲極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
他沒有同意。
也沒有阻止。
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陳述既定事實”的語氣,淡淡說道:
“不用去了。”
馬仙洪一愣:
“道君……我……”
張正道抬起手。
手指指向了辦公室那扇虛掩的木門。
他的目光,也重新投向了那裡:
“她已經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辦公室虛掩的木門外。
走廊上。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此刻死寂環境中,清晰可聞的聲響。
那是老舊的木質地板,被輕輕踩踏後發出的細微呻吟。
顯然。
有人已經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剛才,或許是因為聽到了裡面的對話,或許是因為緊張或猶豫,稍稍挪動了一下腳步。
馬仙洪猛地轉頭!
死死盯住那扇門,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
張正道依舊平靜地坐在茶臺邊,端起茶杯。
彷彿這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門外的腳步聲沒有再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