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跳躍又荒誕的安慰,陳朵那緊繃的神經終於慢慢鬆弛了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情緒平復後,陳朵的好奇心終於冒了頭。
她抬起眼,仔細打量著孟婆。
眼前的女子,身體凝實,表情生動,甚至能感覺到呼吸的起伏。
如果不是這領域內的灰色霧氣,和她身上那股隱隱的陰涼氣息,陳朵幾乎要以為她是活人。
猶豫了一下,陳朵輕聲問道:
“孟婆前輩……”
“您現在是鬼魂……還是……真人?”
問題很直接,帶著她一貫的不懂拐彎。
孟婆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喲!這問題問得好!”
她雙手叉腰,挺起了胸膛,頗為自豪地說道:
“嚴格來說呢,我是鬼,死了一千三百年的那種老鬼!”
但她馬上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不過呢,像我們這樣有正式官職的鬼差,都是可以凝聚人形的。”
“地府嘛,也是要講究個形象管理的,是不是?”
“總不能讓那些來投胎的魂魄,看見一群飄飄忽忽的透明影子在辦公吧?那多沒威嚴!會嚇壞別人的!”
她略帶炫耀地解釋道:
“這人形啊,是靠地府編制內的‘陰職祿’維持的,相當於我們的公務員福利。”
“不僅看起來像真人,觸感、溫度,雖然稍微涼一點,甚至吃東西都有味覺!”
“當然啦,只能吃地府的特供品,陽間的飯菜吃了會拉肚子的。”
孟婆煞有介事地揮舞了一下手臂:
“而且啊,有了實體,我熬湯的時候才能精準控制火候!”
“想當年我還是個新鬼的時候,手都是透明的,連湯勺都握不牢,經常把湯灑得滿地都是……”
陳朵聽得似懂非懂。
但她抓住了重點:
“所以您看起來像活人,但其實……已經死了很久了。”
孟婆打了個響指:
“正解!”
孟婆正說在興頭上,顯然是很久沒跟“活人”聊得這麼開心了。
“對了對了!我還有一套地府發的制服,那是閻羅王特批的設計,可好看了!改天我穿給你……”
突然。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孟婆的身體猛地僵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耳朵動了動,彷彿在聆聽某種只有她能聽見的、來自虛空的聲音。
陳朵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前輩?”
下一秒。
孟婆猛地回過神來,臉色大變。
“啊呀!!”
她一拍大腿,語速極快地叫道:
“糟了糟了糟了!!”
“忘了我今天還當值呢!!”
“肯定是那口破鍋又溢了!!完蛋了完蛋了要被扣績效了!!”
她根本來不及多解釋,對著陳朵匆匆擺手:
“小妹妹你先跟著道君適應啊!姐姐我得趕緊回去了!!”
又轉頭對著張正道深深彎腰,語速飛快:
“道君抱歉!急召!下次再聊!!”
話音剛落。
她的身體開始迅速淡化,不像之前那種緩慢的霧化,而是像訊號中斷的全息投影,劇烈閃爍了兩下。
“再見啦——”
最後一聲尾音還在空氣中飄蕩。
唰。
孟婆的身影徹底消失。
連一絲陰氣都沒有殘留,彷彿她從未出現過。
陳朵完全看傻眼了。
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探向孟婆剛才站的位置。
手指穿過空氣,空無一物。
她轉頭看向張正道,表情困惑:
“她……怎麼突然就……?”
領域內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灰色的霧氣緩緩流動。
張正道神色平靜,彷彿對這一幕早有預料。
他看了一眼孟婆消失的位置,淡淡道:
“地府公務,常有急召。”
解釋得看上去很合理。
酆都領域內,隨著孟婆的離去,那種略帶喧鬧的氛圍瞬間消散,重歸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孟婆消失的那處空間,空氣中還殘留著極淡的陰氣漣漪。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後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陳朵仍盯著那個方向,眉頭微蹙。
作為曾經的蠱身聖童,她的世界觀是被嚴格訓練出來的。
一切皆有因果,一切皆有軌跡。
孟婆這種突兀地出現、又毫無徵兆地消失的方式,讓她感到一種邏輯上的斷層。
她緩緩轉向張正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道君……”
“孟婆前輩這樣離開是正常的嗎?”
她頓了頓,回憶著孟婆最後那驚慌失措的表情,補充道:
“她剛才好像很著急。”
“是因為那口鍋,真的溢了嗎?”
張正道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領域內緩緩流動的灰色霧氣上,眼神深邃,似乎透過這層迷霧,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片刻後。
他看向陳朵。
這一次,他的眼神比平時多了一絲“告知”的意味。
那是長輩對晚輩,或者說,導師對繼承者的教導。
“既然你百年後也要接她的差事。”
張正道語氣平淡:“有些事,現在知道也無妨。”
陳朵一怔。
隨即,她認真地點了點頭,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這是她在暗堡養成的習慣。
當教官或負責人要宣佈重要資訊時,必須保持肅立。
張正道開始敘述。
他的聲音在這空曠的領域內,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滄桑感。
“那時,我在酆都領域內靜修,試圖推演新的境界。”
“突然,我感知到領域的邊緣,產生了一陣異常的波動。”
張正道抬起手,指了指領域深處的某個方向:
“不是攻擊,也不是尋常的空間紊亂。”
“更像是有人在外界叩門。”
“但用的不是手,也不是法器。”
他帶著陳朵,緩步走到領域內一處相對穩定的區域。
這裡的霧氣較淡,腳下的焦土上,隱約可見一些古老而繁複的陣紋痕跡。
雖然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斑駁不清,但依然透著威嚴。
“我就是在此處,第一次見到了她。”
張正道描述起了當時的場景:
陣紋所在的位置,空間突然像水面一樣扭曲起來。
緊接著,一道半透明的魂體,跌跌撞撞地從那個扭曲的點裡“擠”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