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道的瞳孔深處,彷彿不再是人類的色澤,而是化作了無盡旋轉的幽冥!
在那裡。
有萬鬼哀嚎!
有血海翻騰!
有無數個世界的毀滅與重生!
那不是殺氣。
那是更本質的、更原始的……死亡與終結的具象化!
僅僅一個對視。
陳朵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拖入了那片無盡的黑暗之中!
腳下是屍山骨海,耳邊是永恆的悲鳴!
她作為蠱身聖童,從小經歷過無數次痛苦實驗,對死亡本已麻木。
但此刻。
她感受到的,是比死亡更深邃、更徹底的……湮滅!
呼吸驟停。
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緊,無法跳動!
雙腿發軟,全靠著最後一絲意志力,才沒有癱坐在地!
腰間布袋裡,那些原本躁動不安的蠱蟲,在這一瞬間……全部僵死!
被那股恐怖的死亡氣息,直接震懾至昏厥!
冷汗瞬間湧出,浸溼了她的後背和額頭。
時間感錯亂了。
明明只有一瞬,卻彷彿經歷了百年的地獄煎熬。
下一秒。
張正道移開了目光。
重新望向了河水。
那恐怖的幽冥景象,瞬間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依然是那個神色淡然、甚至有些清秀的年輕道士。
“呼……呼……”
陳朵猛地後退了兩步。
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她抬起手,抹去額頭的冷汗,指尖在微微顫抖。
【陳朵:剛才……那是甚麼……】
【陳朵:比暗堡最深處的禁閉室…還要恐怖……】
【陳朵:比蠱毒反噬……還要絕望……】
【陳朵:他真的…只需要一個念頭……】
此刻。
她才真正理解,御冥道君這四個字的分量。
那不僅僅是戰力。
那是……執掌某種根源的存在!
對碧遊村安危的擔憂,瞬間達到了頂峰:
“如果他真的動手……”
“沒人能活下來。”
張正道看著河水,語氣恢復了那種沒有任何波瀾的平淡。
但他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把尖刀,精準地刺入了陳朵的心臟。
“陳朵。”
“藥仙會‘蠱身聖童’實驗體,編號零柒叄。”
陳朵的身體一顫。
“從記事起就在藥仙會。”
“經歷二百四十九次蠱毒植入實驗,存活。”
“七歲覺醒蠱毒自主控制,被暗堡救出,編入公司臨時工預備隊。”
張正道繼續說道,語速不急不緩:
“十二歲,執行首次清除任務。”
“任務完成。”
“自身蠱毒失控……險些誤殺平民三人。”
隨著張正道每說一句,陳朵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當聽到“險些誤殺平民三人”時。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手指深深地掐入了掌心,指節泛白。
“後被廖忠接管,於暗堡隔離觀察。”
“夠了!!”陳朵突然低喝一聲。
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一絲歇斯底里:
“你……”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這些都是公司的最高機密!!連馬村長都不知道全部!!”
張正道沉默了。
他沒有回答陳朵的質問。
只是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不再恐怖,卻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視她靈魂深處那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河水潺潺。
張正道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你可曾想過……過普通人的生活?”
陳朵瞬間呆滯。
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瞳孔放大,嘴唇微張。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
太尖銳了。
直接刺穿了她層層包裹的防禦,觸碰到了那個她連想都不敢想的角落。
普通人的生活?
那是……甚麼?
是小時候在暗堡窗外,那些牽著父母手走過的孩子?
是來到碧遊村後,看到村民在田間說笑、在傍晚圍坐吃飯的場景?
是她永遠只能隔著防彈玻璃、隔著安全距離觀察……
卻知道自己永遠無法融入的……另一個世界?
無數碎片般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閃回。
暗堡冰冷的燈光。
身上插滿的管子。
碧遊村小孩對她畏懼躲閃的眼神。
所有這些畫面。
最終匯聚成一個清晰的、殘酷的認知:
她,不屬於任何一邊。
漫長的沉默。
河水流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陳朵低著頭,帽簷遮住了她的表情。
只有肩膀微微的顫動,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張正道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足足三分鐘後。
陳朵抬起頭。
月光下,她臉上沒有淚水。
蠱身聖童的生理構造,讓她很難流淚。
但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深刻的疲憊,和絕望。
聲音嘶啞,一字一頓:
“想。”
“但……我做不到。”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扭曲的、比哭還難看的笑:
“從我成為蠱身聖童的那一天起……”
“就做不到了。”
“我的身體是毒。”
“我的呼吸是毒。”
“我碰過的東西……都會染上蠱。”
她舉起自己的雙手,看著那蒼白的面板。
“普通人?”
“我連……和人握手,都做不到。”
聽完陳朵的回答。
張正道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
也許是理解,也許是別的。
他未再說甚麼。
只是輕輕頷首,彷彿這個答案,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陳朵向前一步。
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你問我這個……是甚麼意思?”
“你能……你能做到嗎?讓我……”
話到一半。
她猛然停住。
自嘲地搖頭:
“不可能的。”
“連馬村長的神機百鍊都做不到。”
“這世上……沒人能做得到。”
張正道沒有回應她的後半句。
他只是淡淡道:
“夜深了。”
“回吧。”
說完。
他轉身,沿著來路,緩步離開。
身影逐漸融入夜色。
只留下陳朵,獨自站在河邊,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她緩緩蹲下。
伸手,觸碰冰涼的河水。
水中的蠱毒微不可察地擴散,幾條小魚翻白浮起。
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陳朵:普通人的生活……】
【陳朵:如果真的可以……】
【陳朵:哪怕只有一天……】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她壓下去。
希望越大,失望時的痛苦越深。
她早已學會,不再期待。
陳朵在河邊又站了十分鐘。
最終。
轉身,默默走向自己的住處。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而瘦削。
河面恢復平靜,唯有水聲依舊。
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但某些東西。
已經在陳朵那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細微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