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渾濁的空氣幾乎凝滯。
混合著汗味,劣質菸草味,以及不知名包裹散發出的複雜氣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陳冬河站在搖晃的車廂過道中,身形穩如磐石,與周遭擠作一團,隨車搖擺的乘客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剛才那乾淨利落的一手,不僅鎮住了那撒潑耍橫的小青年,也讓車內原本有些壓抑的氣氛為之一鬆。
“我呸,活該!”
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朝著那小青年啐了一口,滿臉的鄙夷。
“打得好,就應該狠狠收拾這不要臉的小兔崽子!”
旁邊一位抱著菜籃子的大媽附和道:
“剛才我可是看得清楚明白,這小兔崽子硬生生把人姑娘從座位上擠開,說的那叫人話嗎?”
“這座位又沒寫你名字……聽聽,大家夥兒聽聽,多氣人!”
“小夥子有兩下子啊!”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個文化人的老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打量著陳冬河:
“剛才這手法,是分筋錯骨?你是赤腳醫生,還是練家子?”
“管他是啥呢!看那小王八蛋嗷嗷叫,我這心裡就跟三伏天喝了碗涼水似的,痛快!”
另一個粗豪的漢子哈哈笑道,引得周圍幾人紛紛點頭。
車廂裡一時間充滿了對那小青年的聲討和對陳冬河的讚許。
先前沒人出頭,是怕惹麻煩上身。
這年頭,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幾乎是大多數人的信條。
但一旦有人打破了沉默,積壓的不滿便迅速找到了宣洩口。
陳冬河對周圍的議論報以淡淡的微笑,算是回應了大家的好意。
但他的目光始終冷冷地鎖定在那個捂著手腕,臉色慘白的小青年身上。
那小青年原本囂張的氣焰早已被劇痛和恐懼取代,眼神躲閃,不敢與陳冬河對視。
“怎麼?”陳冬河開口,擲地有聲的聲音清晰地壓過了車廂的嘈雜,“剛才不是挺橫嗎?不是還要我好看?”
“別說我欺負你年紀輕,我給你機會,有甚麼道道劃下來,我接著。”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莊稼漢式的直白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也不是甚麼赤腳醫生,就是個地裡刨食的莊稼戶,平時喜歡練點莊稼把式,手重。”
“不過你放心,我這人講道理,擅長接骨續脈,保證你這手腕斷不了,就是骨頭關節不太聽使喚而已。”
他內心其實掠過一絲感慨。
這才八零年開春,改開的春風剛起,一些沉渣似乎就有了泛起的苗頭。
後世常有人說,“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看來這話未必全對。
有些劣根性,與年齡關係不大,與環境氣候倒更相關。
放在幾十年後,他這般行事,少不得要被冠上個“過度防衛”或者“故意傷害”的名頭,麻煩不斷。
但在此刻,在這輛行駛在城鄉之間的老舊客車裡,對付這種蠻不講理,欺凌弱小的行徑,只要不真的弄殘廢了,略施懲戒,竟是如此的大快人心!
念頭轉動間,陳冬河手上卻沒停。
他再次上前一步。
那小青年嚇得往後一縮,卻被擁擠的乘客堵住退路。
“你……你別過來!別過來啊!”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陳冬河豈會理會,出手如電,一把抓住對方那條完好的手臂。
這一次,他動作幅度稍大。
眾人只見他雙手如穿花蝴蝶般在那條手臂的肩、肘、腕幾個關節處或捏或按,或推或拉,最後握住手腕猛地一抖!
咔嚓……咯嘣……
幾聲令人牙酸的輕微脆響接連傳出。
“啊——”
更為淒厲的慘叫從小青年喉嚨裡迸發出來。
他感覺整條手臂彷彿被拆成了好幾截,每一處關節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軟塌塌地垂落下來,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氣。
陳冬河嫌他吵嚷,抬手不輕不重地在他後腦勺上扇了一巴掌,呵斥道:
“嚎甚麼喪!骨頭沒斷,就是讓你胳膊暫時歇會兒,脫臼而已!”
“剛才那副天老大你老二的勁兒呢?我還是喜歡你之前那桀驁不馴的樣子,恢復一下。”
那小青年被這一巴掌打得腦袋一懵,眼前發黑,慘叫戛然而止。
只剩下壓抑的抽氣聲和因恐懼而無法控制的涕淚橫流。
他此刻是真怕了。
眼前這莊稼漢模樣的年輕人,手黑話不多,眼神裡有種他無法理解的鎮定和狠勁兒。
那不是虛張聲勢,是真正有所依仗的從容!
“服……服了……大哥,我錯了……真錯了……”
小青年帶著哭腔求饒,再也不敢有絲毫硬氣。
陳冬河冷哼一聲:“現在知道錯了?晚了點!”
“要是心裡還不服,咱們下一站就去找帽子叔叔評評理。讓公家人斷斷,這搶佔座位,出口傷人是非對錯。”
“不……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小青年連連搖頭,哪裡還敢去甚麼派出所。
這時,那一直沉默的售票員,一位面色黝黑,穿著藍色制服的中年婦女,才不鹹不淡地開口:
“行了行了,知道錯就趕緊起來,別佔著茅坑不拉屎。”
她顯然是目睹了全過程,但這種事她見多了,只要不打出血,鬧出人命,她都懶得插手。
司機更是從頭到尾都沒回頭,專注地開著這輛哐當作響的老爺車。
小青年如蒙大赦,也顧不得手臂鑽心的疼痛,用那條還能動的手臂勉強支撐著,連滾帶爬地從座位上起來,縮到車廂連線處的角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卻再也不敢表露分毫。
座位空了出來。
陳冬河臉上的寒意瞬間消融,轉而看向那位一直手足無措站在旁邊的姑娘,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與剛才判若兩人:
“同志,別愣著了,快坐吧!這路顛簸,站著累。”
那姑娘此刻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驚慌和一絲羞赧。
她看了看空出來的座位,又看了看陳冬河,低聲道:“謝……謝謝你同志。”
“舉手之勞。”陳冬河擺擺手,“看你這大包小包的,是走遠親?路程不近吧!坐下歇歇腳,養養精神。”
姑娘點了點頭,小聲應道:“嗯,去我姨家,還得倒一趟車。”
“那就更該坐了。”
陳冬河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朝著車門方向擠去。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行程中的一段小插曲,路見不平而已。
兩個縣城相距不算遠,即便以這老式客車的速度,算上沿途停靠,四五十分鐘也到了。
他不想與人有太多牽扯,尤其對方還是個年輕姑娘。
姑娘依言坐下,將行李放在腳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陳冬河高大挺拔的背影,在擁擠搖晃的車廂裡。
他彷彿一座移動的礁石,分開人流,穩定而可靠。
她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欽佩,或許還夾雜著一絲這個年代女性特有的,被強大力量保護後產生的朦朧好感。
陳冬河擠到下車門附近,靠著有些冰涼的鐵皮車廂壁,微微鬆了口氣。
他五感遠超常人,在這密閉混亂的空間裡實在是一種折磨。
各種氣味——汗臭,劣質菸草,禽畜羽毛的腥臊,甚至還有人攜帶的鹹魚幹味,混合在一起。
猛烈地衝擊著他的嗅覺神經,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耳朵裡充斥著發動機的轟鳴,部件的摩擦聲,乘客的喧譁,以及那小青年若有若無的抽泣,嘈雜得讓人心煩意亂。
他心中暗下決心,等回去的時候,說甚麼也不坐這公共汽車了。
寧可辛苦點,找個沒人的地方把系統空間裡的二八大槓拿出來,騎回去雖然累點,但至少空氣清新,耳根清淨。
客車終於搖晃著駛入了鄰縣的汽車站。
陳冬河幾乎是第一個擠下車的。
雙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他貪婪地深吸了幾口帶著早春寒意的清新空氣,胸腔裡那股煩惡感才漸漸平息。
車站裡人來人往,同樣嘈雜,但比起車廂內的汙濁,已是天壤之別。
他沒有耽擱,按照計劃,找了個僻靜的衚衕,神識掃過確認四周無人,心念一動,永久牌二八大槓腳踏車便出現在了身旁。
這年頭,腳踏車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也是家庭富裕的象徵之一。
他這輛車立即就引來了路過行人幾道羨慕的目光。
騎上腳踏車,打聽清楚縣罐頭廠的位置,陳冬河便蹬車而去。
縣城不大,街道兩旁多是灰撲撲的低矮建築,偶爾能看到一兩棟新建的樓房。
路上行人穿著多以藍、灰、黑為主,腳踏車流是主要的交通畫面。
偶爾有卡車或吉普車駛過,會引來不少注視。
不多時,一座佔地面積頗廣的廠區出現在眼前。
紅磚壘砌的圍牆,鏽跡斑斑的鐵門旁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紅星罐頭食品廠。
門衛室外面,站著一個穿著舊軍綠色棉大衣的保衛科人員。
陳冬河騎到廠門口,單腳支地停下。
那保衛科的人員原本有些懶散,可當看清陳冬河的臉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是……是你?!”
他認出來了,年前就是他和趙副廠長一起去的那小山村,親眼見過這個叫陳冬河的年輕獵戶。
是他幫忙解決了廠裡肉荒的問題,也見識了對方那不同於尋常農戶的氣度。
那場面直接把自家兩位領導都給鎮住了。
陳冬河臉上露出平和的笑容,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同志,又見面了。我這次來,是想找趙副廠長談點事情,麻煩通報一聲。”
那保衛科人員有些侷促地接過煙,別在了耳朵上,語氣客氣了不少:
“你……你稍等啊!我這就去叫趙廠長!”
說完,轉身小跑著進了廠區,腳步顯得有些匆忙。
陳冬河也不著急,就騎在腳踏車上,打量著這座罐頭廠。
廠區佔地確實不小,能看出曾經有過一段風光的日子。
幾座高大的廠房聳立著,煙囪卻只有一兩個在冒著淡淡的煙。
院子裡堆放著一些木板箱和空罐頭瓶,顯得有些雜亂。
這年頭,工人老大哥地位崇高,能進工廠端上鐵飯碗是無數人的夢想。
但這紅星罐頭廠,從年前需要靠他這個“外援”來解決年夜飯的問題來看,內部的經營管理恐怕已經出現了一些問題。
他的思緒不由得飄遠。
到了九十年代,隨著市場經濟大潮衝擊,許多這樣的國營廠子會陷入困境,引發那場影響無數家庭的下崗潮。
如今雖是八零年初,工人地位依舊,但一些僵化體制下的弊病和未來危機的種子,或許早已埋下。
只是此刻,大多數人還沉浸在改開初期的樂觀和迷茫交織的情緒中,未能察覺罷了。
等了不到三分鐘,就見趙德剛副廠長跟著那保衛科的人,幾乎是小跑著從廠區裡出來。
趙德剛穿著藏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額角微微見汗,臉上堆滿了熱情甚至帶點諂媚的笑容。
“哎喲!陳同志!稀客,稀客啊!”趙德剛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就先傳了過來,“您這突然大駕光臨,真是讓我們這小小的罐頭廠蓬蓽生輝啊!”
陳冬河心中微微一動。
這趙德剛的態度,熱情得有些過頭了。
按常理,自己手裡捏著他們的把柄,他們見到自己,即便不忐忑,也該是謹慎客氣,而不是這種近乎巴結的喜悅。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動聲色地下了腳踏車,與趙德剛握了握手,語氣平淡:“趙廠長客氣了,我這次來,是有事相求。”
聽到“有事相求”四個字,趙德剛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拍著胸脯道:
“陳同志這話就見外了!年前您可是幫了我們廠天大的忙,解決了工人的年貨福利,穩定了人心!”
“您就是我們廠的大恩人!有甚麼需要,您儘管開口,只要我趙德剛能做到的,絕無二話,一定盡力!”
這話說得漂亮,滴水不漏,既強調了陳冬河的功勞,也把“盡力”的範圍限定在了“能做到”之內。
潛臺詞就是:能辦的我辦,不能辦的,您也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