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基地的食堂設在一個寬敞的天然洞窟裡,雖然簡陋,但比外面暖和得多。
午飯吃的是餃子,顯然是因為陳冬河的到來,賈雲慶特意吩咐炊事班改善的伙食。
基地裡肉類儲備還算充足,這得益於陳冬河之前傳授的高效狩獵技巧。
蔬菜則相對單調,主要是耐儲存的蘿蔔和土豆。
白菜在運輸途中極易凍壞,凍過的白菜口感很差,煮出來爛糟糟的,因此很少見到。
餃子餡是豬肉蘿蔔的,肉放得足,肥瘦相間,剁得細細的。
和擦成絲又擠掉部分水分的蘿蔔拌在一起,只用簡單的鹽和少許醬油調味,卻香氣撲鼻,油汪汪的。
在這天寒地凍的深山老林裡,能吃上這樣一頓熱騰騰、油水充足的餃子,對隊員們來說已是難得的享受。
食堂裡瀰漫著餃子出鍋的熱氣和香氣,以及隊員們滿足的吞嚥聲。
陳冬河和賈雲慶、古萬書等幾位營地的主要負責人坐在靠裡面的一張小方桌旁,安靜地吃著。
賈雲慶吃得很香,連吃了兩大碗,額頭上見了汗。
飯後,他掏出一盒未開封的紅塔山一人散了一根,示意陳冬河跟他走一趟。
兩人來到賈雲慶居住的那頂厚實保暖的軍用帳篷裡。
帳篷中間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爐膛裡的煤塊泛著紅光,驅散了帳篷內的寒意。
賈雲慶給陳冬河倒了杯熱水,自己則坐在馬紮上,慢悠悠地火柴點燃手裡的香菸,臉上帶著一絲凝重。
“冬河,”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這才說道,“昨天小王……就是王凱旋同志,過來彙報工作的時候,提到了一個訊息。”
“說你們陳家屯前幾天出了事,有村民被從山裡躥出來的人熊……也就是棕熊,給害了。”
“聽說,那家人跟你還是鄰居?是叔叔輩的,關係還挺近。”
陳冬河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愕然,隨即點了點頭,沉聲道:
“是,遇難的是張大根叔,住我家東頭,隔著一道籬笆牆。是個老實本分人。”
“我們兩家關係從老一輩開始就挺不錯,相互之間不少照應。”
賈雲慶嘆了口氣,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緊鎖,皺紋顯得更深了。
“按照小王瞭解到的情況,還有他自己的分析,這事兒……我們這邊,可能有一定的責任。”
“你們的責任?”陳冬河這次是真的有些不解了,放下缸子,疑惑地問道:
“老爺子,這話從何說起?山裡的野獸傷人,雖是悲劇,但也是天災意外,怎麼能怪到你們頭上?”
賈雲慶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帶著些許無奈和自責:
“原因就出在肉食這兩個字上。我們這兩千多號人駐紮在這裡,人吃馬嚼,每天消耗的糧食和肉食都不是小數目。”
“糧食有上級調配,但這肉食……很大程度上要靠我們自己解決。”
“你之前傳授的那些打獵的法子,確實管用。這幫小子們學會了,一個個勁頭足得很,恨不得把山裡的野物都給包圓了。”
他磕了磕菸灰,繼續道,聲音有些發沉:
“結果呢?這周圍方圓幾十裡地,但凡是能跑能跳的,兔子、山雞、狍子……甚至是野豬,都快被他們掃蕩光了。”
“現在狩獵隊出去,經常是空手而歸,抱怨連根兔子毛都難見著,只能越跑越遠,去更深的山裡碰運氣。”
“就在前幾天,一支狩獵小隊在西北邊的老林子裡,發現了一頭大棕熊。那傢伙個頭不小,估計得有五六百斤。”
“他們追蹤了一陣,本來想找機會拿下,給大夥兒改善伙食。”
“但那畜生警覺得很,而且異常狡猾,藉著複雜的地形和老林子裡的溝溝坎坎給溜掉了。”
賈雲慶說到這裡,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手裡的香菸,抬起頭看向陳冬河,眼神更沉重了幾分。
“我們推測,那頭受到驚嚇、被迫離開原有活動範圍的棕熊,很可能一路慌不擇路,最終流竄到了你們村子附近的山頭……”
“如果當時我們沒有窮追不捨,或許它不會跑到人類聚集的地方去。”
“冬河,你說,這難道我們能說完全沒有責任嗎?”
陳冬河沉默了。
他之前也疑惑,往年雖然也有野獸下山糟蹋莊稼,但像棕熊這種大型猛獸直接闖入村子傷人的事情極少發生。
原來根子在這裡!
大規模的,高效的狩獵活動,確實打破了周邊山區生態的脆弱平衡。
驅趕或者說驚擾了那些原本棲息在更深山處的危險動物,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複雜:
“原來是這樣……這真是……唉,老爺子,說起來,這更像是一連串陰差陽錯導致的意外。”
“你們駐紮於此,肩負重任,保障後勤供給是首要任務,狩獵肉食無可厚非。”
“我傳授狩獵技巧,本意也是想讓同志們能吃得好一點,身體更強健,更好地完成任務。”
“誰也無法預料到,會因此引出這樣的連鎖反應。”
他搖了搖頭,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
“說到底,這可能就是張大根叔的命吧!世事難料,福禍相依。只是苦了他家裡人了。”
賈雲慶默默抽了幾口煙,帳篷內一時只剩下火爐燃燒的細微嗶啵聲,以及二人有些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他才彷彿下定了決心,將菸頭重重的按滅,開口道:
“話雖如此,但我們心裡這關過不去。該有的補償,必須要有。”
“等會兒你下山回去,去和那戶人家好好說說,代表我們,表達歉意。”
“問問他們家裡還有甚麼困難,有甚麼要求。”
“我讓王凱旋同志負責跟進辦理,只要不是違反原則,太過分的要求,我們儘量滿足。”
“犧牲同志的家屬,不能因為我們的失誤寒了心。”
陳冬河見老爺子態度堅決,而且於情於理,這份補償也確實能幫到張勇家渡過眼前的難關,便沒有再推辭。
他想了想,將自己之前去找礦上週廠長,為張勇爭取頂替名額和撫卹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老爺子,既然您這邊堅持要補償,我看不如就實在點,給些錢吧!”
“張大根叔生前為了給兩個兄弟謀前程,欠了不少外債,現在這債都壓在了他兒子張勇一個人身上。”
“張勇兄弟剛頂替進礦上,工資有限,學徒工那點錢,除了吃飯也剩不下多少。”
“有了這筆錢,先把債還了,無債一身輕,他和他娘往後的日子也能輕鬆些。”
賈雲慶仔細聽著,緩緩點頭。
他明白陳冬河的意思。
王凱旋作為聯絡人,身份特殊,賈雲慶自己的身份更是敏感,不宜直接出面處理這種涉及地方村民的事務。
以礦上撫卹金的名義給予補償,是最穩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而且,陳冬河已經為此事動用了礦上的人情。
這份情,賈雲慶記在了心裡,等於是他又欠了陳冬河一個人情。
這位老行伍出身的老爺子,行事作風直接而有效。
他之前就已經向王凱旋瞭解過,按照國家現階段的規定,國營廠礦的工人若因工傷死亡,撫卹金大致是多少。
他心裡很快有了計較。
“行,就按你說的辦。補償的錢,我來解決,走特殊經費申請,理由充分。”
賈雲慶拍板道,隨即起身,從床鋪下的一個木箱子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給陳冬河:
“這裡是五百塊。你點一下。”
五百塊錢!
這在八十年代初期,絕對是一筆鉅款,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近一年半的工資。
陳冬河接過信封,能感覺到裡面鈔票的厚度和分量。
他沒有點數,直接揣進了懷裡:“不用點了,老爺子,我信得過您。”
“好!”賈雲慶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件事,就辛苦你代為處理了。務必把我們的歉意和心意帶到。”
於是,當陳冬河下午離開基地回到陳家屯時,他的懷裡多了這沉甸甸的五百塊錢。
他沒有耽擱,直接來到了張勇家。
喪事已經辦完,院子裡還殘留著一些操辦白事留下的痕跡。
散落的紙錢被風吹到牆角,顯得格外冷清。
劉嬸子坐在炕沿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整個人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往日的爽利笑容消失不見,只剩下深切的悲痛和茫然。
見到陳冬河進來,她才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地招呼:
“冬河來了……坐,快坐。”
她挪了挪身子,想下炕倒水,被陳冬河攔住了。
“這次……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忙前忙後。要不是你,我們家大勇……哪能有那個福分進礦上,當上正式工……”
說著,她的眼圈又紅了,聲音哽咽起來。
“是你給了大勇一個鐵飯碗啊……要是……要是他爹還在,知道了這事兒,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他這輩子,老實巴交,就知道悶頭幹活,幫襯別人,可到頭來……連最後一面,那兩個沒良心的都沒回來看一眼……”
“我……我真是後悔啊……當初怎麼就……”
話沒說完,淚水已經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滴落在打著補丁的棉褲上。
她所說的“兩個沒良心的”,自然指的是張大根那兩個早年受過兄長恩惠,蓋房娶媳婦都靠大哥幫襯,卻在成家後幾乎與老家斷了來往的親兄弟。
據鐵柱他們說,那兩家人在收到訊息後,連個口信都沒捎回來,更別提人回來了。
他們若是回來,恐怕也不是為了奔喪,而是惦記著哥哥留下的這點家當和可能的撫卹。
想到這些,劉嬸子更是心如刀絞,覺得對不起死去的老伴。
陳冬河心中惻然,默默地拿起炕桌上的暖壺,給劉嬸子倒了碗熱水,低聲勸慰了幾句:
“嬸子,節哀,日子還得往前看。大勇兄弟現在有了工作,您得保重身體,看著他成家立業。”
他知道,這種失去至親的悲痛,尤其是以這種方式離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只能靠時間和新的盼頭來慢慢沖淡。
待劉嬸子情緒稍微平復一些,陳冬河才從懷裡取出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放在了炕桌上。
“嬸子,”他語氣平和地說道,“這筆錢,是礦上那邊給的。我之前和大勇也提過,礦上領導覺得大根叔這事礦上不能只給個工作就不聞不問。”
“礦上領導開會決定,雖然這次意外不是在崗位上出的,但考慮到他生前是礦上的臨時工,為礦上出過力,家裡確實困難,而且這也算是一種……無畏精神的體現吧!”
“礦上研究決定,特批了一筆撫卹金,算是組織上的一點心意。”
五百塊錢!
劉嬸子和聞聲從裡屋出來的張勇都愣住了。
劉嬸子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信封,又看看陳冬河,連連擺手,身子都有些發抖:
“這……這可使不得!冬河,嬸子知道你是好心,肯定動用了咱不知道的關係和人情。可……可這不合規矩啊!”
“我家男人就是個臨時工,就算是在礦上出了事,也……也賠不了這麼多錢啊!”
“這錢我們不能拿,不能讓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說我們貪得無厭,得了份正式工作還佔國家的便宜!”
張勇也急忙附和,臉上帶著惶恐和堅決,聲音都急得變了調:
“是啊,冬河哥!你已經幫了我們家天大的忙了,這錢我們要是拿了,心裡不踏實!這……這也太多了!”
“我儘管不知道你究竟在背後出了怎樣的力氣,但也能想象肯定是託了大人情。”
“有個正式工作我已經謝天謝地。相信我爹也能含笑九泉。這錢是堅決不能要了!”
陳冬河早料到他們會是這般反應。
他拿起信封,不由分說地直接塞到了張勇手裡,用力按住他想要推拒的手,語氣變得嚴肅而誠懇:
“讓你們拿著,就拿著!礦上既然把錢批下來了,那就是合規合理的,難道還會收回去不成?!”
“這錢是給犧牲職工家屬的,你們不拿,讓礦上領導怎麼想?覺得你們不通情理?”
他目光直視張勇,語重心長:“大勇,你想想,你爹生前欠下的那些債,雖然本家的叔伯們不會催你,可那些外姓的鄉親呢?”
“人家當時是信得過你爹才借的錢。如今人已經走了,那些債主們肯定會生出各種想法。”
“畢竟這年頭誰家都不寬裕,都在緊巴巴的過日子。有了這筆錢,好歹先把債還了,無債一身輕!”
“然後,”他看了一眼眼神依舊悲慼但已透出一絲茫然的劉嬸子,刻意把聲音提高了一些,“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早點娶個媳婦,生個一兒半女,讓嬸子抱上大孫子。”
“家裡有了新的盼頭,添了人氣,日子才有奔頭,嬸子也才能慢慢從傷心事裡走出來。這錢,就是用在該用的地方!”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
張勇緊緊攥著手裡的信封,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鼻子一酸,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明白,陳冬河這不僅是在經濟上幫助他們,更是在為他娘尋找一個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啊!
是在給他們這個瀕臨破碎的家,指出一條明路!
之前的絕望、無助,以及對未來沉重的擔憂,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巨大的感激之情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淹沒了這個樸實的農村青年。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陳冬河那平靜卻充滿力量的眼神,猛地後退一步,“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陳冬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