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河將揹簍放穩,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這才走到賈雲慶近前,神色稍微正經了些:
“賈老爺子,我今天過來,除了看看您,主要是有件事想問問您的意思。”
“哦?甚麼事,值得你專程跑這一趟?”
賈雲慶微微直起身子,軍大衣從肩頭滑落些許,露出裡面穿著的同樣半舊的深藍色棉服。
“是這麼回事,”陳冬河組織了下語言,“咱們縣裡洗煤廠的郭主任,年前年後找了我兩趟,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想透過我,認識認識您。”
“他還帶了些年禮,東西我不好推辭,就收下了些,給您帶了過來。”
“不過,王叔……就是王凱旋書記,他之前提醒過我,說別沒事兒瞎給人牽線搭橋,很容易讓您為難。”
賈雲慶聞言,花白的眉毛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那點慵懶疲憊的神情瞬間被嚴肅取代:
“他們沒為難你吧?有沒有給你施加甚麼壓力?”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問道,語氣裡帶著護犢子般的關切。
他根本不用細想就能猜到,那個甚麼郭主任,乃至他背後的人,必定是有所求。
而且所求之事恐怕不小。
否則不會拐彎抹角地找到陳冬河這裡。
而他賈雲慶的行事準則向來分明,不合規矩、不合時宜的事情,絕不會輕易開口應承。
至於那個郭主任是誰,他壓根沒甚麼印象。
初來這縣城時,當地的班子成員倒是見過一面。
除了那個眼神清正、談吐不俗的空降書記王凱旋能讓他高看一眼之外,其餘人在他看來,都只是尋常地方幹部,並無特別出彩之處。
既然王凱旋那小子都說了會讓自己為難,那這事定然小不了。
陳冬河笑著搖搖頭,語氣輕鬆:“那倒沒有。他們客氣得很。我就按王叔提醒的,跟他們說,您現在執行的是絕密任務。”
“甭管駐地還是身份都是機密,誰打聽誰就是在犯錯誤,是在刺探國家機密。”
“那些人一個個精得跟猴兒似的,都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只要他們還想著進步,絕對不敢再多打聽一個字。”
賈雲慶緊繃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你個滑頭小子,倒是會扯虎皮拉大旗!”
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又繼續說道:“不過,你這話說得也沒錯。我們在這裡進行的勘探和研究,確實涉及重要機密。”
“雖然具體內容不能對外透露,但借用這個名頭擋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倒也合適。”
“說起來,你小子知道的內部情況確實不少,我看吶,真該把你留在這山裡,陪著我們這幫老頭子一起挖土刨石頭算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甚麼,語氣帶上了幾分無奈和敬佩。
“咱們發現的那點東西,好多都必須在特定環境下保持活性才能運回去。這裡面的門道,老古最清楚。”
“他那個人,一鑽進研究裡就不要命,這兩天每天最多睡五個小時,我勸都勸不住,眼睛都快熬紅了。”
古教授是這支勘探隊的首席科學家,一位對學術有著近乎痴迷執著的老知識分子。
賈雲慶隨即又將話題拉回來,追問道:“說說看,那個郭主任,具體是求你幫甚麼忙?他總得有個由頭吧!”
陳冬河便把郭主任來找他的經過,包括對方的說辭、表情,都儘可能詳細地複述了一遍。
最後,他坦誠地說:“老爺子,郭主任說的那些話,甚麼為了工人安全,引進先進裝置是保障生產安全的重中之重,我聽著總覺得有點……有點太冠冕堂皇了。”
“總之我心裡不太信,可又摸不準他們真正的意圖是甚麼。”
賈雲慶聽完,嘴角撇了撇,露出一抹帶著譏諷的冷笑:
“哼,為了工人安全?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讓他們動用寶貴的外匯去購買那種並非不可或缺、甚至可能已經被淘汰的裝置,純屬是浪費國家資源!”
“現在咱們國家的外匯有多緊缺,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
“冬河你雖然不經手這些,但心裡應該也有個數。”
他拿起放在旁邊小馬紮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裡面已經涼透的茶水,繼續冷笑道:
“他打著為工人考慮的旗號,真正的目的是甚麼,用腳趾頭想想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目的是甚麼?”
陳冬河順勢問道,其實他心中已有一個模糊的猜測。
無論是郭主任,還是他背後那位洗煤廠的廠長,在縣城裡都是出了名的人精,心眼一個比一個活絡。
他只是好奇,他們要外匯,除了購買指定的裝置,還能有甚麼別的用途?
難道他們還能有直接聯絡海外,自行採購的門路?
賈雲慶看著陳冬河那帶著求知慾的眼神,沒好氣地指點道:
“你小子,也就是志不在此,不想著往仕途上發展,所以思考問題的方式和他們那些人不一樣。”
“你試著把自己放到他們的位置上想想,他們在這個位置上,最渴望得到的是甚麼?最看重的是甚麼?”
陳冬河並非愚鈍之人,經這一點撥,腦中靈光一閃,諸多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他脫口而出:“商人求財,而他們這些幹部,求的是政績,是能寫進履歷裡的功勞!”
“只有足夠亮眼的政績,才能讓他們在升遷的路上走得更快、爬得更高!”
“如果他們成功引進了先進的進口裝置,哪怕這裝置並非急需,但只要冠以改善工人勞動條件、提升安全生產水平的名頭,就能贏得工人們的感激和上級的表揚。”
“這在他們個人的履歷上,絕對是濃墨重彩的一筆,是實實在在的晉升資本!”
“說得沒錯!”賈雲慶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語氣轉為沉重:
“你看得很準。他們心裡盤算的,很多時候並非是國家整體工業發展的迫切需要,也不是咱們種花家未來長遠的技術佈局。”
“更多的,是他們個人或者小集體的榮辱得失,是那份看得見、摸得著的名。”
他進一步分析道:“你想,如果那個裝置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至關重要,是安全生產的關鍵,非引進不可。”
“他們為甚麼不透過正規渠道,向上級主管部門打報告申請?”
“反而要費盡周折地來找我這個外來和尚唸經?”
“這分明就是知道正規途徑走不通,或者審批流程太長,等不及,所以才想走偏門,指望我打個招呼,特事特辦。”
賈雲慶語重心長地看著陳冬河:“冬河,以後遇到類似的事情,要多長個心眼。”
“你要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分析他們的最終目的是甚麼。”
“只要是人,就有慾望,無非是名和利兩個字。”
“對於他們這類幹部而言,名往往比利更重要,有了好名聲,就不愁沒有前途和地位。”
他給陳冬河支招:“下次如果那個郭主任,或者其他人再來煩你,你不用跟他們多費唇舌。”
“就直接告訴他們,我賈雲慶在此地執行的是中央直接過問的絕密任務,我的行蹤和身份都屬於機密範疇。”
“誰敢打聽,誰就是在刺探國家機密,是在犯嚴重的政治錯誤!你把這話撂下,我看誰還敢往前湊!”
陳冬河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看來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郭主任的行為,倒也算不上多麼陰險惡毒,只能說是在其位,謀其“政”,太想“進步”了而已。
他不再談論這個略顯沉重的話題,轉而露出一個神秘兮兮的笑容,拍了拍身旁那個碩大的酒罈:
“老爺子,今天過來,主要目的還不是為了說這事兒。我是專門來給您和古教授送好東西的!”
說著,他單手抓住壇口,手臂微微發力,竟將那沉甸甸的六十斤酒罈穩穩當當地提了起來,輕輕放在賈雲慶腳邊的空地上。
“這可是我特意為您準備的。咱們縣城有位老中醫,姓秦,醫術很是了得,祖上傳下來的本事。”
“我前段時間淘換到點好東西,求著秦老爺子給配了幾副強筋健骨、驅寒活絡的中藥材。”
“這罈子裡,泡的是兩隻完整的虎前爪骨,用的是秦老爺子親傳的古法炮製。”
“又加了人參、鹿茸、枸杞等十幾味藥材,用的也是咱們本地酒坊釀的最烈的六十度純高粱酒。”
“這藥酒性子烈,補勁足,最適合您這樣年輕時身體虧空過大、如今年紀上來需要溫養的人。”
“每天喝上一小盅,舒筋活血,強健骨骼,對身體大有裨益。不過,您可得管住了,千萬別多喝。”
“還有,您手底下那些年輕小夥子,血氣方剛的,可千萬別讓他們沾這個。”
“他們本身氣血就旺,再補容易補過頭。正所謂,過猶不及,反而壞事。”
賈雲慶一聽是這等好東西,眼睛頓時就亮了。
他壓根沒接關於手下人的話茬,竟是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利落地完全不像個老人。
轉身就鑽進帳篷裡,旋即拿了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紅色字樣的白色大瓷缸子出來,樂呵呵地遞到陳冬河面前。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心裡惦記著我老頭子!”
“之前你來拜年拿的那些菸酒糖茶,我都覺得尋常,沒想到你還藏著這等好寶貝!”
“快,快給我打上一缸子,讓我先嚐嘗味兒!這鬼天氣,喝口酒暖暖身子正好!”
賈雲慶本是行伍出身,性格豪邁,年輕時在戰火硝煙中穿梭,養成了愛喝兩口的習慣。
後來身份高了,約束多了,很多時候需要以身作則,便喝得少了。
但在此地,天高皇帝遠,任務性質特殊,環境又艱苦,偶爾喝點酒驅寒解乏,倒也不算違例。
他心裡有桿秤,絕不會因酒誤事。
陳冬河見狀,連忙勸阻:“哎喲,我的老爺子,您可慢點兒!這酒勁兒大!我爹您知道的,平時喝一斤白酒沒事兒人一樣。”
“可上次就嚐了三小杯我這個藥酒,不到三兩,就暈乎得找不著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您這……”
賈雲慶聞言,忍不住發出洪亮的大笑,聲震林樾,驚起不遠處松樹上幾隻覓食的寒鴉:
“好你個陳冬河!你爹之前還跟我吹牛,說他年輕時能喝兩斤不倒!這下可好,被你小子當面揭了老底!”
“等著,下次見到你爹,我非得好好臊臊他不可!”
“背後給你老爹捅刀子,你小子回家怕是要挨捶嘍!”
陳冬河臉上頓時露出錯愕的神情。
他爹陳大山平時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應該不是胡吹大氣的人啊?
可轉念一想,老爹偶爾和相熟的老夥計們喝酒,幾杯下肚後,話也會多起來,臉色泛紅,聲音也高亢幾分。
男人們喝酒上了頭,互相吹噓一下年輕時的“豐功偉績”,好像也是常有的事……
指不定老爹在酒精的作用下固態萌發,真在賈老爺子面前吹過甚麼牛。
他不由得尷尬地撓了撓頭,笑道:“老爺子,您這可就不厚道了!我這是好心好意來給您送年禮,您咋還轉頭就要給我上眼藥呢?”
“您要是這樣,下次我再找到甚麼好東西,可真不敢往您這兒送了!”
賈雲慶臉上露出像老狐狸般狡黠的笑容,伸出兩根手指,在陳冬河面前晃了晃:“少來這套!你小子就是個屬貔貅的,光進不出,手裡肯定還藏著不少好貨!”
“我也不多要,你再給我弄兩隻虎前爪,照樣泡成藥酒。”
“等過些日子這邊事了,我回京的時候,給幾個老夥計帶去。這些個老傢伙一個個的年紀大了,身子骨都不比從前嘍!”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唏噓和感慨:“我們這幫老傢伙,當年在戰場上跟鷹醬幹,冰裡爬雪裡臥,落下一身毛病。”
“我還算好的,就是陰雨天關節有點酸脹。我有一位老戰友,那才叫受罪。”
“當年為了伏擊敵人,在冰雪地裡硬生生趴了三十多個小時,儘管撿回一條命但著實凍壞了筋骨。”
“如今一到變天,渾身的骨頭縫就跟有小刀子在刮一樣,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試過好多方法都沒用。”
“看著老兄弟受罪,我這心裡頭……不好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