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還沒回來,陳冬河便在院子裡動手收拾起這頭羊。
他施展起高階刀法,處理這頭羊時,動作如行雲流水般順暢。
只見刀光閃爍間,羊皮就被完整地剝了下來,羊肉被切成均勻的薄片,羊骨架上連一絲肉都沒留下。
處理完後,他把羊骨架放在大鍋裡,點上火開始熬煮,準備晚上喝羊湯。
羊內臟也切好了放在一旁。
這些都是難得的好東西,一點都浪費不得。
很快,熬羊湯的香味就飄散了出去,濃郁的肉香混合著蔥姜的辛香,在寒冷的冬日傍晚格外誘人。
附近的鄰居聞到這香味,忍不住裹緊了被子,把窗戶關得更緊了。
大家心裡都明白,自己也沒幫上甚麼忙,實在不好意思過去陳冬河家蹭羊湯喝。
只有幾個孩子扒在院門口,眼巴巴地望著鍋裡升騰的熱氣。
過了一會兒,李雪回來了,一進院子就看到陳冬河在忙活,趕忙過來幫忙。
她看見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羊肉和羊雜,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冬河哥,你回來的時候,我也沒見你帶著羊啊,這羊是從哪兒來的?”
李雪一邊幫忙往灶膛裡添柴,一邊好奇地問道。
灶火映照著她的臉龐,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陳冬河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說:“當然是有人送過來的啦!而且我在山裡還藏了幾十頭羊沒弄回來呢!”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過來把這些羊都拉走,又能有一大筆收入咯!”
他隨口應付了一下,沒有透露系統空間的事,這是他只屬於自己的秘密。
兩人正說著話,就看到陳援朝和三娃子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
兩人的臉色很難看。
尤其是三娃子,臉上還清晰地印著一個巴掌印兒。
“說說!這是怎麼回事兒?”
陳冬河眉頭緊皺,眼中閃過一道厲芒。
他沒重生之前,在這附近十里八村,那可是出了名的打架好手,而且特別護犢子。
現在居然有人敢欺負到他弟弟頭上,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哥……”
三娃子囁嚅著喊了一聲,聲音細小得如同蚊蚋。
後面的話卻像卡在喉嚨裡的魚刺,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只剩下滿臉的惶恐與自責。
畢竟,這件事情算是他惹出來的。
陳冬河的名聲擺在那裡,在這周圍十里八村,有誰敢不給他面子。
可今天不一樣,他們招惹的的人是來自於鄉里。
想到那些人威脅的手段,還有說出的話,他的內心當中不只是忐忑,還有微微的惶恐。
和那些人鬧大矛盾,肯定會給冬河哥帶來巨大的麻煩。
陳援朝壓根就沒想那麼多,他非常清楚自家堂哥是甚麼樣的脾氣。
他搶上一步,梗著脖子,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
“哥,今天這事不能怪我們!是那幫王八蛋欺人太甚!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
陳冬河沒接話,只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睛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堂弟了,脾氣是點火就著,像鞭炮,但本性不壞,也絕不是那種主動惹是生非的渾人。
他能氣成這樣,必然是對方做得太過分。
至於三娃子那就更不用說了。
恐怕用謹小慎微四個字來形容都不為過。
“是這麼回事……”
陳援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講述道:
“我跟三娃子從縣城回來,牛車空著,走得輕快。”
“剛到鄉里和咱村交界的那片坡地,就碰見幾個吊兒郎當的傢伙,一看就是鄉里的二流子。”
“他們故意歪歪扭扭地撞了三娃子一下,勁頭不小,三娃子差點沒站穩。”
“三娃子沒吭聲,想繞開走,那幫人還不依不饒,堵著路,嘴裡不乾不淨的。”
“說甚麼土包子走路不長眼,窮酸相之類埋汰人的話。”
“我氣不過,就跟他們理論了幾句,說咱們是陳家村的,讓他們把路讓開。”
“結果……結果那個領頭的,就是那個叫黑皮的,上來就推我,嘴裡還不乾不淨地說陳家村算個球!”
“我一時沒忍住,就跟他們拉扯起來了。”
“他們人多,五六個圍著我們倆……三娃子想幫我,也捱了幾下。”
“最後,那個黑皮抽了我兩個大嘴巴子,還放話說,以後不準咱們在鄉里,甚至在縣裡擺攤賣滷煮!”
“更不準把咱們打的那批山羚羊賣給縣罐頭廠的採購員!”
“說要是再看見咱們不聽話,見一次打一次,還要砸了咱們的牛車,掀了咱們的攤子!”
“說……說讓咱們知道知道,這地盤誰說了算!”
陳援朝說得又快又急,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又重新經歷了那一場羞辱。
三娃子在旁邊聽著,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聳動,彷彿每一句敘述,都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陳冬河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有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膝蓋骨上輕輕敲擊著。
天色昏暗,他的面容在黯淡的光線裡顯得有些模糊。
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潛伏在暗夜裡的獵豹。
他沒有立刻發作,甚至沒有再去審視二人臉上的傷,只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沉默,比責罵更讓陳援朝和三娃子不安。
今天他們招惹的不是鄰村爭水搶地的莊稼漢,而是鄉里遊手好閒,專幹些欺行霸市勾當的混混。
那些人,手段更下作,背後說不定還靠著甚麼他們惹不起的人物。
萬一……萬一因為自己二人這點事,給冬河哥惹來了天大的麻煩,他們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這個坎。
終於,陳冬河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冷冽的穿透力,打破了院中令人窒息的寂靜:
“你們沒說,那山羚羊是我陳冬河弄回來的?沒說這生意是我的?”
“說了!我當場就喊了!”陳援朝急忙道,語氣帶著不甘,“我指著他們鼻子說,這生意是老子堂哥陳冬河的!他是一等功臣,在上面掛了號的!你們動一下試試!”
“可那個黑皮……他嗤笑一聲,唾了口唾沫,說……說管你甚麼冬河夏河,到了老子的地頭,是龍得給我盤著,是虎得給我臥著!”
“功臣?功臣也得吃飯拉屎!斷了你的營生,看你還能不能功臣!”
“哥,他們那樣子,根本就沒把你……沒把你放在眼裡!”
陳冬河嘴角忽然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洞悉了對手全部伎倆後,混合著輕蔑與嘲諷的表情。
他心中那片迷霧瞬間散去了大半。
對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清晰得可笑。
撞三娃子只是個蹩腳的引子。
激怒性格衝動,又好面子的陳援朝是預料之中的一步。
真正的目的,赤裸裸地指向了阻斷他們和那個縣罐頭廠採購員的交易。
這手法,粗糙,但有效,尤其對付普通莊戶人家,一嚇一個準。
“援朝,你沒錯。”陳冬河首先肯定了堂弟,語氣肯定,“遇到這種事,是爺們兒就不能慫。捱了打不怕,怕的是丟了血性!”
“三娃子,你也別耷拉著腦袋,這事不怪你,是人家早就瞄上咱們了,今天不下套,明天也會找別的茬。”
他這話一出,三娃子猛地抬起頭,眼圈瞬間就紅了,渾濁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陳冬河,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援朝也愣了一下,他原以為堂哥至少會責怪他們幾句“沉不住氣”、“招惹是非”。
“哥,你的意思是……”
陳援朝有些疑惑,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陳冬河站起身,他的個子在漸漸暗下來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高大,彷彿一堵可以依靠的牆。
他踱了兩步,走到院中的山梨樹下,手指輕輕拂過粗糙的樹皮,緩緩分析道:
“這事,擺明了是衝著我,或者說,是衝著我們和那個採購員的交易來的。”
“三娃子平時最老實,走路都怕踩死螞蟻,怎麼會無緣無故惹上鄉里的混子?”
“他們故意挑他這個軟柿子捏,就是算準了你援朝看不過眼,肯定會出頭。”
“打了你,再放出那些狠話,無非是想讓我們害怕,主動斷了和採購員的聯絡,讓他們背後的人稱心如意。”
他頓了頓,轉頭望向遠處完全沉入黑暗的田野,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劈開這濃重的夜色:
“看來,是有人不想讓那個採購員順利完成任務,拿到這批肉去安撫廠裡的工人,或者去討好領導。”
“又或者,是採購員背後那位廠長叔叔,擋了誰升官發財的路。”
“我們這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遭了無妄之災,被人當成了殺雞儆猴的那隻雞,拿來敲山震虎呢!”
陳援朝聽得瞪大了眼睛。
他腦子裡只有“報仇雪恨”四個大字,何曾想過這一巴掌後面,竟然還能牽扯出這麼多彎彎繞繞?
三娃子也是若有所思,緊張的心情稍稍放鬆了些,但眼底的憂慮並未完全消除。
他聽不懂太多大道理,只知道麻煩很大。
“那……那咱們就這麼算了?”陳援朝不甘心地問,拳頭攥得緊緊的,“這口氣我咽不下去!只要你點頭,我這就去村裡喊人!”
“二叔、三叔,還有鐵蛋、栓柱他們,招呼幾十號人輕輕鬆鬆!”
“明天就堵到鄉里去,找到那個黑皮,非把那狗日的屎打出來不可!看特孃的誰狠得過誰!”
他越說越激動,臉頰的傷處都因充血而顯得更紅了。
陳家村的團結是出了名的。
為了自己村的人被外鄉人欺負,尤其是這種打了臉面的羞辱,招呼人出去討說法,在以往是常有的事。
更何況陳冬河現在的名氣擺在那裡,而且村裡人大多都受了他的恩惠,這種事情絕對一呼百應。
“算了?”
陳冬河轉過頭,那絲嘲諷的笑意又浮現在臉上,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冷:
“人家都舞到臉上來了,怎麼能算了?不過,硬碰硬,那是下下策。”
“他們不是不希望我們賣肉給採購員嗎?那我們就如他們所願。”
“啊?”
陳援朝和三娃子同時驚撥出聲,兩人臉上都寫滿了不解。
陳冬河語氣篤定,不容置疑:“不但不賣肉,還要明確拒絕任何合作。連滷煮攤子,我們也暫時不擺了。”
“為甚麼啊哥!”陳援朝徹底急了,聲音都提高了八度,“這不正合了那幫王八蛋的意?咱們怕了他們不成?!”
“這滷煮生意剛有點起色,一天好歹能賺好幾塊錢,這說不幹就不幹了?村裡人咋看咱們?!”
他無法理解,這不僅僅是捱打的事,還關乎到好不容易看到點盼頭的活路。
陳冬河瞪了他一眼,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威嚴:
“喊人?打群架?然後呢?打贏了,對方傷筋動骨,甚至折了個把人,咱們賠錢坐牢!”
“打輸了,咱們自己傷筋動骨,還得賠錢受罪!”
“援朝,動動腦子!現在是啥年代了?上面天天講安定團結,你聚眾鬥毆,是想進去吃牢飯嗎?光靠拳頭能解決所有問題?”
“何況,我敢說,對方巴不得我們把事情鬧大,他們正好有藉口把咱們一鍋端了,名正言順!”
他走到陳援朝面前,拍了拍堂弟結實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你把心放回肚子裡。我說不賣,不代表這肉就爛在手裡,臭在院裡。”
“我說不擺攤,也不代表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金盆洗手。”
“你們等著看吧,有人會比我們更著急,更坐不住。”
他看著兩個仍然一臉困惑和不服的堂弟,知道光靠嘴皮子說教,很難讓他們立刻理解這其中的關竅,尤其是直來直去的陳援朝。
有些道理,非得親眼見了,親身經歷了,撞了南牆,才能刻進骨子裡,變成自己的東西。
“援朝,有句老話,叫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
陳冬河意味深長地說,目光掃過三娃子,示意他也聽著。
“這事你先別管了,也別腦子裡光想著去報復。”
“回去用涼水,不,用熱毛巾敷敷臉,好好想想我今天說的話。”
“三娃子,你看著他點,別讓他犯渾,偷偷跑出去惹事。”
三娃子連忙點頭,像是接到了一個重要的任務:“哥,我曉得了,我一定看住援朝哥。”
陳冬河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行了,都先回去吧!記住,尤其是你,援朝,這幾天給我安分點,夾起尾巴做人。”
“要是讓我知道你私下裡搞小動作,別怪我當哥的不講情面。”
陳援朝滿肚子疑問、不甘和憋屈,但在陳冬河平靜卻如同山嶽般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也只能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肚子裡,化作喉嚨裡一聲沉悶的咕嚕。
他被三娃子拉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背影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帶著滿腔的憤懣與迷茫。
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陳冬河輕輕嘆了口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迅速消散。
他何嘗不生氣?
自己身邊的人被打了,賴以維生的生意被威脅,放在他重生前的那個年輕氣盛的年紀,早就拎著柴刀鎬把找上門去了。
管他甚麼後果,先幹了再說。
但那段失敗而潦倒的前世經歷,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也讓他學會了更重要的東西——
隱忍、權衡和謀定而後動。
這個時代正在悄然發生深刻的變化。
光靠蠻力和血氣之勇,或許能逞一時之快,但終究走不長遠。
一不留神,甚至可能萬劫不復。
他不能再讓家人,讓跟著自己的人,因為自己的衝動而陷入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