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河一邊幫著把大鍋抬上借來的牛車,用麻繩固定好,一邊不停地向陳援朝和三娃子交代注意事項:
“下水裡面,豬肝最便宜,口感面,有些人不太喜歡,但也有人愛吃,可以適當搭配著賣,別放太多。”
“豬下水最好賣的是豬大腸、豬肚、小肚也就是豬膀胱和豬肺。”
“大腸必須反覆揉搓沖洗,去除黏液和異味,下鍋後小火慢燉至爛糊透味。”
“豬肚要處理得乾淨爽滑,口感筋道。”
“小肚則講究彈牙耐嚼,通常滷製後切片涼拌。”
“肺頭需灌水沖洗至發白,再經長時間滷煮或爆炒,確保嫩滑入味。”
“豬心雖量少,但切成薄片後作為添頭,既提鮮增色,又顯得實惠大方。”
“每碗怎麼搭配,比例多少,你們要心裡有數,既要控制成本,又要讓顧客覺得值……”
他就像個老師傅,在臨行前做著最後的叮囑。
實在眼前就兩個生瓜蛋子,雖然都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但他還是有些不太放心。
他們借用了生產隊的大鐵鍋和一輛牛車。
考慮到在縣城集市上不一定能找到合適的石頭壘灶臺,陳冬河還從家裡帶了一袋子煤炭和幾塊磚頭。
到時候可以直接用磚頭支個簡易灶,把鍋架在上面,用煤炭做底火,方便控制火候,也比柴火乾淨些。
“錢匣子帶好,零錢備足。剛開始,可能都是毛票,收錢找錢要仔細,別弄錯了。”
陳冬河把一箇舊木匣子交給三娃子,叮囑道:“三娃子心細,算賬也快,你管錢。”
“知道了,哥。”
三娃子鄭重地接過錢匣子,緊緊抱在懷裡。
牛車吱吱呀呀地上了路,朝著縣城方向走去。
一路上,陳援朝既興奮又緊張,不停地問這問那。
三娃子則大多沉默著,只是偶爾摸摸懷裡的錢匣子和那張寫著秘方的紙。
下午三點多,他們終於在縣城集市的一個相對寬敞的角落把攤子支愣起來。
集市上人來人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充滿了年節前的熱鬧氣氛。
然而,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從他們的攤前走過,卻無人駐足。
陳援朝有些沉不住氣了,臉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哥,這集市上人來人往的,咋光有人看,沒人過來買呢?”
他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行人。
三娃子則默默地把碗筷在臨時搭起的木板上一字排開,擺放整齊,又把煤塊和引火的柴草準備好,動作不慌不忙。
陳冬河倒是不急不躁,他指了指鍋裡表面已經有些凝結的白色油花,解釋道:
“你也不想想,咱們趕著牛車一路慢悠悠過來,到這都幾點了?快十一點了!”
“這滷煮一路吹著冷風,早就涼了,油都凝住了,香味散不出去,誰看得上?你得讓它熱起來,香起來!”
“看我的。”
說著,陳冬河熟練地用磚頭壘了個簡易灶,點燃柴草,加入木炭,引燃了煤炭。
藍色的火苗漸漸旺了起來,舔舐著巨大的鍋底。
鍋裡的湯汁開始重新升溫,慢慢地,細微的氣泡出現,最終再次歡快地咕嘟起來。
那股濃郁霸道的香氣,隨著蒸騰的熱氣,迅速擴散開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拽住了過往行人的腳步。
不少趕集的人忍不住停下腳步,翕動著鼻子,尋找香味的來源,嘴裡開始分泌唾液。
有人好奇地張望:“這是賣啥的?這麼香!”
陳冬河看準時機,深吸一口氣,亮開嗓子吆喝起來,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自信和熱情,穿透了集市的嘈雜: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咯!正宗老湯滷煮火燒!熱乎香濃,解饞管飽!”
“兩毛錢一碗!兩毛錢您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就能吃上一碗實實在在,香噴噴的滷煮!”
“您要是不方便在這吃,帶回家去,往鍋裡添點水,放點白菜粉條或者自家烙的餅子一熬,又是一鍋好菜!”
“全家都能跟著沾葷腥,有肉味,還沒邪味兒!”
他的吆喝聲極具誘惑力,句句都說到了人們的心坎裡。
這可是縣城,工人和市民的購買力遠非農村可比。
年關將近,誰家不想吃點好的?
尤其是下酒菜。
這滷煮的香味,比單純的白水煮肉勾人多了。
很快,攤子前就圍攏過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詢問起來。
“真兩毛一碗?”
“夠分量不?”
“這玩意兒咋吃啊?都是些啥?”
陳援朝見狀,也學著陳冬河的樣子,鼓起勇氣吆喝起來。
一開始聲音還有點放不開,略顯生澀,後來越喊越順溜,臉上也放開了,甚至還加上了自己的話:
“嚐嚐咯!熱乎的滷煮!不好吃不要錢!”
有人開始掏錢嘗試。
第一個顧客是個穿著工裝的中年漢子,他端著碗,蹲在路邊,吃了一口,眼睛一亮,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消滅乾淨,連湯都喝光了。
他抹抹嘴,豪氣的喊了一聲:“再來一碗!帶回家給娃嚐嚐!”
這無疑是最好的廣告。
越來越多的人被吸引過來。
兩大鍋滷煮,加上不斷往鍋裡續的貼餅子和湯水,在熱鬧的集市上,竟在下午三點前賣了個乾乾淨淨!
帶過來的老湯底子也用了大半。
那一籮筐貼餅子更是早就見了底。
看著空蕩蕩的鍋和籮筐,陳援朝和三娃子累得滿頭大汗,腰都直不起來了。
但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難以置信的神情。
陳援朝看著手裡那一大把亂七八糟的毛票,感覺像做夢一樣。
“援朝,三娃子,你們在這兒看著東西,別亂跑。我去辦點事,順便算算今天到底賺了多少錢。”
陳冬河心裡早有大概數目,但他想讓他們更深刻地體會到勞動成果。
他需要去趟奎爺那裡,把援朝他們擺攤的事說一聲,打個招呼,免得有不開眼的來搗亂。
畢竟,這生意必然火爆,很容易就讓人眼紅,提前跟奎爺打個招呼,算是防患於未然。
“這筆收入,大部分是你們自己的。這肯定比二叔他們土裡刨食、或者出去打短工掙得多。”
“但你們也要有心理準備,個體戶的名聲,眼下在一些守舊的人眼裡,可能還是不如鐵飯碗好聽。”
“等我回來,咱們再一起回去,我也得好好跟二叔聊聊,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章程來。”
陳冬河心裡盤算著,如果陳援朝真的不適合做生意,他早就想好了後備方案,怎麼也得給這個堂弟謀個穩妥的出路。
但現在看來,陳援朝在吆喝叫賣時展現出的熱情和那股子豁得出去的勁兒,甚至比他自己還放得開。
加上有三娃子這個踏實穩重的搭檔,這生意絕對是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