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噩夢,就該先醒來。
魏雪兒這句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必須要醒來。’
雖非醍醐灌頂般的頓悟。
但本能告訴我必須從這句話裡抓住甚麼。
或許是察覺到我神色有異,魏雪兒又歪起了腦袋。
在反覆琢磨著要從魏雪兒的話中找出些甚麼的當口。
‘啊?’
瞬間有甚麼東西如掠影般浮現。
倒也不是甚麼劃時代的方法。
只不過有個整整一個月都沒特意嘗試過的手段罷了。
不知為何那念頭與魏雪兒的話語咬合著浮現出來。
「…就是啊,怎麼沒試過那個呢?」
「嗯?」
對我的話魏雪兒露出不明所以的反應,但我沒作答,突然就抬手開始撫摸她的髮絲。
「公子…?」
「謝了。託你的福我這小聰明又長進了些。」
「這、這是誇獎吧?」
「那當然,必須是誇獎。」
這世道就得靠小聰明才能活下去。
在這點上魏雪兒的話確實幫了大忙。
只是。
‘能行得通嗎?’
我想出來的法子對暗王究竟管不管用,這才是問題所在。
這種情況解決方法很簡單。
‘不行就拉倒。’
試了不行再找別的路子。
僅此而已。
******************
夜幕降臨。
在纖細彎曲的新月之下,幽暗沉落的森林中央。
有個負手而立的男人。
彷彿唯獨他周遭格外寂靜的錯覺油然而生,是個帶著微妙氛圍的人物。
男人擁有著令人見之嘆服的白髮——
但矛盾的是,不知為何總覺得他與黑暗異常相稱。
就這樣,如同化為石像般紋絲不動的男人身上,開始逐漸產生變化。
自他腳尖起始,陰影正逐漸蔓延開來。
沙沙沙沙沙-!
是難以名狀的不祥氣息。
開始瀰漫的氣息覆蓋了原野,纏繞樹木,將四周染成黑暗。
然後沒過多久。
連新月投下的稀薄光芒也被吞噬殆盡,黏稠的黑暗降臨了。
在人為製造的黑暗中,男子——暗王閃爍著特有的白眼凝視前方。
沙沙—— 正前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正是暗王等待之人的足音。
同時也是過去一個多月裡暗王最常遇見的人物。
暗王望著遠處走來的青年,微微動了動眉毛。
‘今天也來了啊。’
不知不覺已逾一月的時光。
這段時間對暗王而言意義非凡。
首先暗王不得不修正原先的預想——他本以為這青年最多能撐個七天左右。
‘這點必須承認。’
他點了點頭。
那青年每天夜晚都要在暗王手中經歷數不清的死亡。
平均死亡次數超過二十次,若是普通人,不出三天精神就該崩潰了。
可暗王看到的青年表情只是略顯疲憊。
與初次見面時幾無差別。
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這點。
雖說每次都是不包含拷問的直死。
但青年承受的程度早已超越極限。
因此暗王持續表達著疑惑:
人類經歷無數死亡後不可能保持平靜,為何那孩子能維持這般精神?
在暗王看來,這種情況無非兩種可能。
其一是
‘精神早已崩潰瓦解的狀態。’
某種扭曲到不再擁有正常精神的狀態。
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在暗王看來那青年並未達到那種程度。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如果說是超越了普通人類所能承受的極限。
‘那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人類吧。’
想到這裡暗王點了點頭。
因為在他看來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最大。
從初次見面時就開始了。
每當注視那青年,暗王的心臟就會瘋狂跳動。
咚- 咚-。
現在也是如此。
這是暗王血液與心臟中糾纏的詛咒在擅自產生共鳴。
那個青年與自己同類。
所以。
叫囂著立刻去殺掉他。
殺意正持續不斷地湧現。
面對翻騰的殺意,暗王將本能壓抑到角落。
暗王並沒有殺死青年的打算。
青年或許掌握著解開他體內‘詛咒’的線索。
既然是與自己處境相似的存在,就不該殺害。
隱匿身形的暗王凝視著青年。
無論青年在暗王眼中是非人之物,還是懷有其他秘密。
這些現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毫無意義。’
眼下這段時間並非有益的修煉。
‘那傢伙難道不明白嗎。’
想起提出這種修煉要求的敗尊,暗王皺起眉頭。
雖然青年在暗王的‘領域’裡反覆經歷死亡。
但這在暗王看來不過是徒勞的虐殺。
因為至今連暗王的衣角都碰不到。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片黑暗本身便是暗王支配的領域,踏入領域者五感遲鈍,難以調動自身力量。
唯有一點會不斷增加。
與遲鈍的五感相反,唯有感受到的痛苦會持續加劇。
這力量本就是暗王用於刑訊的手段。
所以知曉此事的敗尊才更荒謬。竟將自己弟子託付給我,任由其陷入這般境地。
而那個奉命行事的青年,能堅持整整一月毫不動搖也實屬異常。
雖說暗王沒有弟子,但這對師徒的詭異程度仍可見一斑。
不過。
僅此而已。
暗王不願再糾結敗尊與青年的關係。
他只需完成受託之事即可。
藉此從敗尊那裡收取約定報酬便足夠。
更何況。
暗王原本就不認為那青年——仇陽天能透過試煉。
歷經一月後的結論與最初並無二致。
知曉這個事實的絕非僅有暗王。最心知肚明的莫過於——
‘那小子自己’
正親身承受這一切的仇陽天。
雖未精神崩潰,但略顯疲憊的神情已說明一切。
暗王凝視著仇陽天的表情握緊了匕首。
究竟還能撐多久呢。
能堅持至今已超出暗王預期。
但暗王近乎確信,仇陽天所剩精神力已寥寥無幾。
至多七日七夜。
若無意外,變故必在此期間發生。
屆時敗尊自會醒悟,另尋他法。
就算是個武痴瘋子,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能幫自己實現心願的人壞掉啊。
正這麼想著,暗王剛要移動身體時。
‘嗯。’
暗王突然察覺到仇陽天身上有異樣。
雖然仇陽天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但手裡卻攥著甚麼東西。
確認那東西后,暗王眯起了眼睛。
‘短刀?’
因為仇陽天手裡拿著的竟是柄短刀。
看外形和質地,似乎是唐門的東西。
八成是從毒王那個血塊頭的女兒那兒借來的吧。
‘短刀啊。’
到底帶短刀來幹甚麼?
暗王心裡生出疑問。
過去仇陽天為了觸及暗王,用過相當多的手段。
近身戰行不通,就試圖用根本施展不開的武功照亮四周。
也曾向周圍噴射火焰想燒死暗王。
其中最絕的是——
脖頸插著飛刀時,竟想用最後瞬間抓住暗王。
暗王回憶起來,那才是最危險的時刻。
精準扎入脖頸的飛刀本可當場斃命,仇陽天卻僅靠精神力延緩斷氣時間試圖擒住暗王。
直到那時暗王才真切體會到。
那個怪人敗尊,真的收了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徒弟。
這對師徒確實都是怪胎。
而且是扭曲到極致的瘋子。
暗王望著仇陽天,投去微妙的目光。
‘都那副德行了還想著再嘗試點甚麼嗎。’
看樣子是想用那把短刀做點甚麼。
‘那份韌性我倒是不否認。’
都到這份上了還想繼續掙扎的模樣,連暗王都不由咋舌。
當然,和韌性無關,結果不會改變。
只要沒參透這個領域的秘密,仇陽天終究無法逃脫。
正這麼想著觀察仇陽天舉動時。
攥住短刀的仇陽天突然將刀鋒轉向自己而非外側。
剛想著他到底要幹甚麼的瞬間。
“…!”
仇陽天猛然將短刀刺向自己咽喉。
確認這點的暗王身體瞬間彈射而出。
根本沒有驚訝或猶豫的餘地。
暗王以驚人速度逼近仇陽天。
在刀尖觸及仇陽天頸部的剎那。
咔-!
他死死鉗住仇陽天手腕阻止了行動。
就在這時。
鏘-!
仇陽天另一隻手突然反扣住暗王的手腕。
電光火石間發生的變故。
暗王瞪大的白眼珠裡滿是震驚。
仇陽天用盡全力露出微笑看著現身的暗王說道
「抓到了。」
「…哈。」
歡快到藏不住情緒的聲音。
暗王只能洩氣地嘆了口氣。
簡直荒唐透頂。
「…你怎麼知道的?」
暗王盯著仇陽天發問。
聽到問題的仇陽天歪了歪頭反問道
「您指甚麼?」
「這個方法。你怎麼發現的?」
暗王真的很好奇。
在這個領域中,如果以暗王之外的其他方式經歷死亡,就無法再次復活。
也就是說會真正死去。
由此看來,如果剛才仇陽天真的瀕臨死亡,應該就無法醒來了。
暗王知道仇陽天不能死,所以才會親自現身阻止剛才那種情況。
這就是說,知曉這點的仇陽天選擇了這種方式來引暗王現身。
選擇自我死亡就會真正死去這件事。
反過來暗王會現身阻止這種死亡這件事。
說明仇陽天早就知道這些。
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暗王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對此仇陽天看著暗王,若無其事地給出答案。
「不知道。」
「甚麼?」
聽到這個回答,暗王皺起眉頭。不知道...?
「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又沒學過讀心術。」
「那為甚麼要那麼做?」
面對暗王的追問,仇陽天露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還問的表情回答。
「就是隨便試試而已。」
「你說甚麼...?」
...就只是隨便試試?
看著仍然無法理解的暗王,仇陽天繼續說道。
「我在想從噩夢中醒來的方法。」
突然提到的噩夢話題讓暗王豎起了耳朵。
「首先最開始總得嘗試著要醒來吧。」
「這和現在的事有甚麼關係?」
「不,沒甚麼特別的。只是想起來在夢裡從沒認真嘗試過醒來。所以就試了最簡單的方法,一般夢裡這麼做不就會醒嗎。」
“...”
仇陽天平淡的話語讓暗王最終啞口無言。
僅僅因為這種理由就嘗試自殺嗎。
連狀況都搞不清楚,也不知道親自赴死會引發甚麼後果。
就為了這種理由?
聽到這裡的暗王終於能確信了。
「...真是個瘋子。」
確實是個瘋子。
「要是我當時沒攔住你會怎樣。」
「沒攔住就會活過來吧。那就得另想辦法了。」
聽聞此言的暗王不得不提出關鍵問題。
「小子,當時你可能會真的死掉。」
「所以您這不是來阻止了嘛。」
「我為甚麼?憑甚麼認為我會阻止你送死?」
雖然前者的想法誰都會有。
但篤定暗王絕對會阻止自己赴死而行動就是另一回事了。
究竟是出於甚麼理由如此確信。
這成為暗王最大的疑惑。
仇陽天聽到後卻突然發出感嘆:
「啊,這我倒沒想過。」
「什...」
「說實話就是覺得您會這麼做。」
“...”
「直覺啦。嗯。」
這番回答讓暗王最終放棄了思考。
‘本以為不會出現比敗尊更麻煩的傢伙。’
那個混蛋徒弟比他師父還要難纏。
沒想到會用這種方式破局。
「哈...」
暗王十幾年來第一次抹了把臉。
無論如何,仇陽天確實觸碰到他了。
暗王能預見到敗尊確認這個結果時的表情。
那傢伙肯定會幸災樂禍地笑,光是想象就令人煩躁。
就在這時。
呼啦啦。
他莫名感到一股熱流。
無需確認熱流來自何處。
這空間裡只有男人和仇陽天而已。
暗王用略帶寒意的眼神盯著熱流源頭問道。
「這是幹甚麼?」「這是我個人好奇的部分,既然都這樣了就試試看。」
仇陽天無視暗王的話語繼續提升熱流說道。
化為赤紅的眼瞳與隱隱升騰的熱流昭示著不尋常。
明明都結束了到底想幹甚麼?
暗王不認為仇陽天會蠢到突然與自己開戰,便暫且靜觀其變。
「每次想嘗試甚麼都會死掉,所以有沒做成的事呢。」
「就挑現在說這個?」
「是的。」
對於昨天還在不斷死去的傢伙而言,他的表情意外明朗。
甚至可以說帶著點興奮?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僅僅因為成功一次就能恢復到這個程度?
怎麼看都無法理解。
「我在想這莫非真是無法破壞的陣法。」
“...”
「只是小小的好奇心罷了。」
對於仇陽天的話,暗王未作任何回應。
因為這原本就不能稱之為‘陣法’。
既非武者能施展的武功,也非法師們佈下的結界類陣法。
真要歸類的話,這是詛咒產生的‘權能’範疇。
某種意義上。
若按暗王的看法,他與仇陽天算是同類,仇陽天將來或許也能使用這種力量——
但暗王覺得沒必要特意說明。
畢竟這是種知道了也沒好處的力量。
暗王只是想要保持沉默。
對仇陽天那些出格行為,他既沒阻攔也沒出言警告。
有種要幹就隨你去的默許意味。
看著這樣的暗王,仇陽天低聲唸叨著。
「赤天。」
就在那一刻。
灼烈熱氣開始順著仇陽天的軀體向四面八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