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義上是指導比武。
指導比武。
這實際上是個放哪兒都很好用的名義。
就像高手對菜鳥進行指導戰那樣。
對弱者來說既是榮耀也是難得的機緣。
若是白蓮劍這種級別的劍客說要指導比武,全國慕名而來的人怕是要擠破頭。
但眼下這種情況是否正當,實在令人存疑。
白蓮劍慕容飛燕用饒有興趣的眼神打量著面前三人。
她正好奇釋放鬥氣的瞬間對方會作何反應。
會嚇破膽嗎?還是說會驚慌失措?
慕容飛燕判斷至少八成逃不出這兩種反應。
‘嚯。’
預想完全落空,孩子們既沒害怕也沒慌張。
反而——
唰!
感知到鬥氣的瞬間就立即擺好架勢調整姿態。
特別是那兩個看似劍客的傢伙最為精彩。
‘絲毫不見動搖呢?’
唐門的孩子雖然也有超越年齡的出色感。
但和那兩人相比還是相形見絀。
說是後起之秀都覺得有些慚愧。
早就突破瓶頸達到絕頂境界,已經不能稱之為後起之秀了。
‘都說這一代特別傑出,看來傳言非虛。’
親身感受到了那些只存在於傳聞中的事。
仇陽天那青年實在太過出眾,很難用世代平均水平來衡量。
所以暫且不論。現在該關注的是這些孩子才對。
慕容飛燕的瞳孔裡開始浮現興味。
在她看來,由毒王主導的這次四川之行,特異得足以勾起她的興趣。
雖然各派後起之秀數量本就偏多。
但其中每個人的水準都格外突出。
先前三人組和包括仇陽天在內的男弟子們也都令人矚目。
被稱為暫龍的武當年輕道人,不僅已達絕頂更是臻至純熟之境。
裴家那個大塊頭青年雖停留在一流,但水平並不低。
最令人驚訝的是,境界最低的後起之秀竟是自己的侄女。
‘優秀得反常。’
慕容飛燕看著這一幕心生疑惑。
唯一看起來有問題的,是那個據說來自鐵家、看似柔弱的少年。
不過那孩子鮮少戰鬥,暫且不論。
若他們生在當年,每個人都能成為那個世代最傑出的後起之秀也不足為奇...
‘啊...倒也不盡然。’
最傑出還是太誇張了。
畢竟當時那個男人可是站在後起之秀的巔峰。
不過,在這之下就算被稱為天才也毫不為過的傢伙們,在這裡比比皆是。
‘是巧合嗎?’
難道這些人只是偶然聚在一起的嗎。
若非如此,就是圍繞著甚麼‘聚集而來’的吧。
如果說他們是受某種吸引而聚集於此的話。
那麼能稱為核心的。
‘就是那孩子了吧。’
慕容飛燕的腦海中閃過一個青年的面容。
若真是如此,倒是稍微能理解了。
正如他們自己也曾那樣,見到過於耀眼的存在時,總會不自覺地朝其靠攏。
既然被視為這代最耀眼之人正巧在此,這一切便不能全然視作偶然了。
因是親身經歷過的往事,慕容飛燕覺得這理所當然。
即便如此。
慕容飛燕仍不得不直視前方,露出苦笑。
‘就算真是這樣,這也太誇張了吧?’
就在慕容飛燕嗤笑著吐氣的瞬間。
咻——!
劍鋒擦過慕容飛燕的臉頰。她藉著暗湧的劍氣微微後仰。
不,本欲拉開距離,卻有甚麼從側方突襲而來。
兩把急速飛來的飛刀。
慕容飛燕眯眼測算角度,擰身閃避。
呼嗡——!身形晃動帶起風壓,偏轉了飛刀軌跡。
奪!飛刀掠過慕容飛燕,深深釘入樹幹。
緊接著駭人的是,以沒入的飛刀為中心,樹木開始急速腐壞。
這說明飛刀上淬了劇毒。
‘這幫小鬼?’
見狀,慕容飛燕掃視著飛刀的來處。
作為唐門的人物,使用毒功並不奇怪,但真沒想到會用這招。
當初提議比試時,慕容飛燕要求達到實戰水準。
她本打算適當放水,順便觀察孩子們的狀態。
‘這比想象中…’
孩子們的水平竟如此非同尋常。
滋滋滋——!
“…!”
似乎不給人思考的餘地,剛躲過飛鏢便迎來雷氣的盛宴。
慕容飛燕見狀不得不讚嘆。
‘了不起’
分明是數十道雷氣,每道卻彷彿蘊含意志般動作各異。
這說明施術者正精準調控著每道雷氣的軌跡。
若僅止於此,用天才二字尚可概括。
但雷氣主人操控這些的同時竟還能施展劍舞。
在操縱這麼多雷氣的情況下同時移動肉體?
慕容飛燕腦海中閃過南宮家主的臉——畢竟雷氣主人正是南宮血脈。
‘那混賬東西居然生出個不相稱的怪物’
脊背發麻。
腳尖沉重,氣感提升遲緩。
肩膀承受的重壓證實了那家武學的不凡。
帝王劍形。
正是那該死的、令人不適到極點的功夫。
慕容飛燕穿梭於傾瀉的雷氣間環視四周。
正面襲來的僅有雷氣。
那麼威脅來自何處?
慕容飛燕猛然提升氣感。
滋——!果不其然。
她感知到有東西正高速切入自己的氣場。
左右兩側同時來襲。
察覺到的瞬間 兩側同時閃現白色與金色的光芒。
刺來的劍鋒沒有絲毫猶豫。
甚至從軌跡來看 瞄準的正是慕容飛燕的咽喉。
‘哎呀’
慕容飛燕感受著這股殺意 突然醒悟。
看來是我搞錯了呢。
不該把他們單純看作後起之秀。
想到這裡 慕容飛燕立即變換握劍姿勢 劍鋒裹挾著歉意向四周橫掃。
霎時。
呼嗚嗚——!
承載著慕容世家象徵的靛藍劍氣向四面八方迸發。
“…!”
「呃…!」
劍鋒即將觸及的剎那 爆發的罡氣震得南宮霏兒和魏雪兒踉蹌後退。
接踵而至的雷光被慕容飛燕的劍氣捲入 消散無蹤。
兩人被震飛到唐少烈守候的遠處 勉強站穩後驚愕地望向慕容飛燕。
那分明是盤旋呼嘯的凜冽劍氣。
其中蘊含著與尋常巔峰武者截然不同的沉渾氣勢。
漩渦裡傳來帶著歉意的聲音:
「對不起 是姐姐小看你們了。」
慕容飛燕將獨特氣勁灌注劍身 嘴角掛著淺淺笑意。
「原想著點到為止就好 這種心態要不得呢。」
本因是後輩就打算留手。
但這些孩子首先是武者 其次才是後輩。
意味著這不是能嬉鬧對待的場合。
慕容飛燕用微妙的眼神打量著三人。
‘那位大人也曾有過這種感受吧。’
與現任劍後蘇伊共同面對前代劍後的那一天。
她當時注視他們的眼神或許正是如此。
與當時稍有不同的地方在於。
那時的劍後從一開始就將他們視為同等的武人認真對待。
而現在的慕容飛燕並未如此。
‘糟糕。’
想到這裡慕容飛燕暗自懊悔。
同時又覺得慶幸。
慶幸現任劍後之位由蘇伊擔任。
若是她就絕不會犯和自己相同的錯誤。
雖說到頭來慕容飛燕對劍後之位本無興趣,但依然感到慶幸。
畢竟怎麼看自己都與劍後這個形象相去甚遠。
「呼——」
調整呼吸後慕容飛燕緩緩凝聚氣息。
既然意識到先前的失誤,今後改正便是。
微微垂落的雙眸注視著神情緊張的三人。
執劍。
「重新來過。」
或許是察覺到話中深意。
三人氣勢驟然改變。
想必已發現慕容飛燕與方才判若兩人。
見此情形慕容飛燕心中不禁失笑。
因為發現自己竟為此興奮不已。
‘啊 這可不行’
本打算只推舉侄女,順便觀察那些追著仇陽天的小姑娘們。
結果自己反倒沉浸其中算怎麼回事。
突然想起弟弟哀求著拜託自己拿出點長輩樣子的模樣。
‘抱歉’
慕容飛燕小聲向弟弟道歉。
怎麼看自己都成熟無望了。
當逐漸肆虐的氣息平息下來 些許寧靜降臨之時。
慕容飛燕輕輕動了動腳尖。
霎時間 慕容飛燕的身形在眨眼間消失無蹤。
見狀南宮霏兒瞪大雙眼擴散氣感。
魏雪兒也蹙眉舉劍環視四周——
咚-!
慕容飛燕從兩人之間微小的空隙中閃現。
就在此刻。
森林裡再度掀起暴風。
是比先前猛烈數倍的颶風。
******************
濃烈殺氣逐漸充斥虛空。
令人毛骨悚然的鬥氣瀰漫四野。
轟-!轟轟-!
彷彿有巨型魔物破林而出 轟鳴聲持續不斷。
無數武者循聲聚攏而來。
畢竟啟程前往四川的皆是習武之人。
如此濃烈狂暴的殺氣豈能錯過。
人群漸漸匯聚 最終形成黑壓壓的圍觀陣勢。
而越是觀察 越能確定這絕非魔物現世的動靜。
盯著聲源處的某派武者低聲嘀咕:
「哎呀….真厲害?怎麼做到的?」
語氣裡滿是驚歎。
「三人合擊竟這般行雲流水 明明武功路數各不相同。」
兩名劍手近身合攻配合無間。
每逢破綻便有淬毒暗器刁鑽襲來。
劍鋒翻飛卻互不干擾走位。
這分明是常年搭檔的劍客才有的默契。」
看著那些似乎還未完全成熟的後輩們展現出的實力,不驚訝才怪。
聽到這般讚歎的後輩露出微妙眼神,向男子發問。
「那個真有那麼厲害嗎?」
「哎喲。你這榆木疙瘩,看了還不明白?」
被罵榆木疙瘩的後輩表情扭曲,但這批評確實不冤。
各家武功特性本就不同。
運使武功所需的內息也各不相同。
因施展武功所需內息大多帶有強烈的鬥爭傾向。
往往會互相吞噬較勁。
所以若說是敵對狀態下激發倒還說得通。
但武者聯手合擊勢必會產生諸多問題。
要麼是彼此內息衝突導致武功施展受阻。
動作越激烈越容易線路糾纏,多數情況下連招式本身都會出問題。
「那些孩子簡直像同一個人似的。」
即便所用武功再契合,能如此毫無妨礙地配合行動仍是兩碼事。
後輩聽完似懂非懂地微微點頭。
不過仍有難以理解之處。
「雖然確實很厲害....但根本打不中對方啊。」
合擊如行雲流水是沒錯。
年紀輕輕就達到這等境界也很了不起。
可即便如此,對手實在強得過分。
女子們的攻擊完全無法觸及對方,反倒屢屢被震退。
男子回應後輩的疑問:
「那當然沒法子....對方可是那位白蓮劍啊。」
只能說她們對手太強。這話再對不過。
男人的視線轉向一名女子。
即使承受著三人合擊也依然遊刃有餘的那位女子。
白蓮劍。
曾是劍後候選人的女傑之一。
這個說明應該足夠了吧。
在場這麼多武林高手裡,能碰到那女子的恐怕屈指可數。
雖然白蓮劍已有十多年未正式現身江湖,音訊全無。
但她活躍時代展現的風采,對經歷過那段歲月的人來說依然歷歷在目。
「真有點羨慕啊。」
「嗯?」
能與白蓮劍過招這件事本身,就堪稱難得的機緣。
男人覺得那些後起之秀確實值得羨慕。
問題是。
‘作為指導比試來說未免太過激烈了。’
雖然殺氣盈天卻感受不到致命危險,可見並非生死相搏…
即便如此也顯得太過兇險。
甚至讓人想出聲制止的程度。
正當男人用擔憂的目光注視著比試時,後輩饒有興致地繼續道。
「那個毒鳳在混戰中倒是挺活躍呢。」
「哦?」
「聽說她名不副實,現在看來傳言似乎有誤啊。」
「嗯…」
男人的視線轉向後方正在投擲飛刀的女子。
確實如此。
那個在傳聞中實力遜色於其他龍與鳳的唐門女子。
出乎意料地在激戰漩渦中展現出不俗身手。
能在這種局面下保持飛刀軌跡不偏不倚就是明證。
而且明顯帶著透過遠端騷擾來牽制白蓮劍步伐的戰術意圖。
「確實。比起傳聞似乎要出色得多呢。」
「承蒙誇獎,感激不盡。」
「毒鳳的稱讚可不值得你感謝….呃!」
男子正說著話突然察覺到異樣,猛地回頭。
因為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後輩的。
果然不是後輩的聲音。
後輩正臉色煞白地盯著突然介入之人,像是嚇壞了。
男子看著他不由得嚥了口乾唾沫。
「唐…唐家主….」
打斷男子說話的正是唐門家主。
毒王。
意識到這點,男子冷汗直冒。
自己剛才說了甚麼來著?怦怦直跳的心臟怎麼都平靜不下來。
雖說不知情,但在毒王面前提及毒鳳之事,若惹他不悅,毒王隨時可能發怒。
「對、對不起…!」
男子慌忙低頭道歉時。
毒王擺擺手表示無妨。
所幸毒王並未對男子動怒。
反倒微微含笑向男子致謝。
「承蒙對小女的努力給予好評,多謝。」
聽罷毒王的話,男子連連鞠躬,帶著後輩迅速退下。
毒王瞥了眼他們離去的方向,輕嘆著看向自己的女兒。
‘…這到底是。’
就連毒王都感到脊背發涼的殺氣漩渦中。
他的女兒正置身其間。
接到報告後毒王便火速趕來。
他見狀立刻想中止比武,但。
‘…糟了。’
望著女兒的模樣,他一時有些猶豫。
因為這是第一次見到女兒如此拼命的表情。
雖從氣色看已相當危險,但與白蓮劍的比試對唐少烈而言或許是場機緣。
毒王並不討厭女兒這般武者風範的面容。
正因如此才暫時旁觀著比試,然而。
‘不能太久。’
怎麼看這場比試都問題重重。
拋開是誰發起的比試不談,她的狀態實在糟糕。
皆因白蓮劍散發的真氣非比尋常。
毒王看著這一幕,捂住隱隱作痛的額頭。
‘…白蓮劍。’
這女人向來以行事飄忽著稱。
且不論她為何與那些孩子比試,更令人費解的是竟如此投入。
若強者方是這般狀態,稍有不慎便會出事。
‘萬不得已時。’
毒王已做好打算,若情況惡化便要在事態擴大前介入。
畢竟眼下能強行中止那場比試的,充其量只有裴家家主和他自己。
要終結那般激烈的比試,至少需達化境之境的武者。
此刻在場武者中,若無裴家主在場便唯有他能辦到。
其他武者只要不瞎都該明白這點。
鑑於此,毒王繃緊神經緊盯著比試。
隨著比試推進,鬥氣愈發濃烈。
原本應該沒多久就會結束,之所以會持續如此漫長的攻防。
畢竟這是正式的指導比試,白蓮劍並未打算取人性命。
也就是說如果她真要殺死對方,局面早就該結束了。
就在毒王用不安的眼神注視著比試時。
盯著白蓮劍的毒王突然瞪圓了燈籠般的眼睛。
因為格擋合擊的白蓮劍尖上正開始凝聚強烈的氣勁。
‘那個是…!’
那個很危險。
白蓮劍似乎有些越界,像是被鬥氣衝昏了頭。
察覺的瞬間毒王立刻提氣運勁。
打算直接衝進去中止比試。若任由那股力量爆發會相當危險。
毒王狠狠咬緊牙關正要躍起的剎那。
有人比毒王更快採取了行動。
嘩啦-!
不知何處迸濺出火星。
「咦?」
「甚麼啊….」
不僅提氣的毒王,連觀戰者們也發出驚呼。
因為從未見過的青年突然出現在刀光劍影的兇險之地。
“…!”
正在比試的兩人也驚惶地試圖改變劍鋒方向,但招式已然出手。為時已晚來不及變招。
就在四面襲來的劍尖即將把突然出現的青年撕成碎片前。
嘖-
不知何處傳來短促的咂舌聲。
呼嗚嗚嗚-!
「甚麼…!」
「呃啊!」
「啊!」
「呃…!」
突然比試中的女人們高高彈飛出去,開始在地上翻滾。
對此圍觀的人們一臉茫然,只能努力理解眼前狀況。
「剛才發生甚麼事了?」
先前的暴戾蕩然無存,轉瞬間歸於寂靜的場面。
在這片寂靜中,青年屹立場中央,正用兩根手指捏著自己眉心。
「哈啊。」
他深深嘆了口氣,對著勉強爬起來的女子們開口道。
「…累死個人。大清早的這算甚麼事?」
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