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徹底散去，長生客棧那方僻靜的小院內，已飄起了一縷沁人心脾的靈茶清香。
雲天端坐在石桌主位，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盞。
雲鎮天與周媚分列兩側，三人皆已收拾妥當，靜候著今日的啟程。
今日，便是董家商隊動身前往任城進行歲末採辦的日子。
第一杯熱茶的餘溫還未散盡，院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輕快腳步聲。
雲天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淡笑，大袖隨風一揮，籠罩在小院四周的五行須彌陣便化作五道流光，悄無聲息地沒入體內。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董玉軒那張神采奕奕的臉龐探了進來。
這小子進門後的第一眼，雷打不動地先落在了周媚身上，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甚至透著幾分傻氣的咧嘴笑，隨後才快步奔到雲天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前輩，去任城的商隊已經集結完畢，咱們這就出發吧？”
“走吧。”
雲天微微頷首，在雙膝上輕輕一拍，長身而起。
出了長生客棧，雲天負手走在最前，雲鎮天與周媚落後半個身位緊隨其後。
董玉軒則極為知趣地湊在側前方，一邊引路，一邊滔滔不絕地介紹著沿途的風物。
不多時，四人便來到了董家堡那高聳的城門之外。
寬闊的官道上，十數輛由體型龐大的踏雲獸拉拽的重型獸車已然一字排開。
這些獸車通體由堅硬的鐵木打造，車廂表面篆刻著密密麻麻的御風與防禦陣紋，隱隱散發著陣陣靈力波動，彰顯著董家在這方圓萬里內的雄厚財力。
隊伍最前方，一輛規格最大、裝飾也最為華美的獸車旁，靜靜佇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身著淺青襦裙的中年女子，髮髻高挽，珠翠點綴得恰到好處，既不顯浮誇，又透著當家主事人的威嚴。
正是秦霜。
董玉軒快步迎上前去，指著身後的三人，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熟稔與歡喜：
“娘，這三位便是孩兒常跟您提起的至交好友。您服用的那株血晶草，便是出自雲前輩之手。”
雲天神色平靜，上前一步，雙手抱拳，不卑不亢地行了一記平輩之禮：
“在下雲天。見秦道友氣色紅潤，沉痾盡去，可喜可賀。”
這一次，他並未動用千幻隱匿術遮掩真容，也未刻意壓制體內渾厚的仙靈之氣。
既然有求於人，且馬上要同行萬里，最起碼的坦誠還是要有的。
秦霜聞言，鳳眸微抬，目光在雲天那張平靜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
短暫的審視後，她眼底掠過一抹掩飾不住的訝異與恍然。
雖然容貌與氣息大相徑庭，但憑藉著兒子這幾日透露的隻言片語，以及那份似曾相識的沉穩氣度，她瞬間便認出了眼前之人。
正是當年那個在董家鋪買走閼逢仙城疆域地圖的大乘境散修！
只是一別十餘載，當初那個自詡初出茅廬的大乘修士，此刻身上散發出的，竟是貨真價實的真仙中期威壓！
甚至那股隱而不發的深邃底蘊，連她這個真仙后期都感到一絲心悸。
“原來是雲道友。”秦霜迅速斂去心底的驚濤駭浪，同樣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禮，語氣中多了幾分真誠的敬意，“十餘年未見，道友已成同輩中人，當真令人驚歎。恭喜道友登臨仙道。”
雲鎮天與周媚也順勢上前見禮。
雖同為真仙境，但顧及到董玉軒的輩分，兩人還是以晚輩之姿恭敬行禮。
“兩位小友不必多禮。”
秦霜含笑虛扶，目光在雲鎮天身上掃過，隨後便定格在了周媚那張嬌媚脫俗的容顏上。
同為女修，秦霜自然能看出周媚骨子裡的那份傲氣與不凡。
她眼中笑意更盛，竟是主動上前拉住了周媚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活脫脫便是一副婆婆看兒媳的滿意模樣。
“這便是媚兒姑娘吧？玉軒這臭小子，成日裡在我耳邊唸叨你的好。今日一見，果真是個鍾靈毓秀的好孩子。”
周媚被秦霜這般熱情且直白的目光看得俏臉微紅，素來清冷的性子也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略顯侷促地往雲天身後躲了躲，低聲喚了句：“秦前輩謬讚了。”
一旁的董玉軒見狀，非但不解圍，反而湊上前去，不吝讚美之詞地附和：
“娘，我沒騙您吧？媚兒師姐不僅修為高深，那制符的天賦更是絕佳，孩兒這幾日可是學到了不少真本事！”
看著這“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雲天與雲鎮天這對正牌師徒反倒像是成了多餘的外人。
雲鎮天嘴角微微抽搐，索性直接上了獸車，找了個角落盤膝坐下，閉目隔絕六識，眼不見心不煩。
眾人寒暄過後，便相繼登上了最前方的那輛寬敞獸車。
隨著秦霜一聲令下，龐大的車隊緩緩啟動，沉重的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低沉的隆隆聲，朝著任城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佈置得極為奢華舒適，不僅鋪著柔軟的靈獸皮毛，還點著凝神靜氣的線香。
陣法加持下，車廂內平穩至極，感受不到絲毫顛簸。
秦霜不愧是執掌董家多年的主事人，交際手腕極其高明。
她拉著周媚坐在自己身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仙界風物、女修駐顏之術，很快便化解了周媚的侷促。
董玉軒則在一旁端茶倒水，時不時插科打諢，惹得周媚偶爾也會忍不住唇角微揚。
雲天獨自坐在一旁的蒲團上，靜靜品茗，目光深邃。
就在此時，一道極其隱秘的傳音，悄無聲息地落入雲天的耳中。
“雲道友，妾身對於道友這十餘年來的兩次出手相助，實在感激不盡。”
雲天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去。
只見秦霜正與周媚說笑，神色如常，但那雙鳳眸中卻透著一絲深深的感激。
他心中瞭然。
秦霜何等八面玲瓏，董玉軒雖然從未明說那枚極品七寶涅盤丹是從何而來，但秦霜結合前後因果，以及這株憑空出現的二十萬年血晶草，早已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雲天不動聲色，同樣以傳音回應：“秦道友言重了。我與玉軒一見如故，這段時日也多虧了他跑前跑後，幫襯不少。”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探尋：“只是，既然秦道友已猜出了在下的幾分底細，就不怕我們師徒三人，給董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嗎？”
秦霜聞言，臉上的笑意微斂，輕輕嘆息了一聲，傳音中透著一抹無奈與滄桑。
“想必雲道友，應是下界飛昇之人吧？”
雲天眼底閃過一道精芒，並未否認。
“這些年，道友在仙界行走，想必也已知曉我們這等飛昇者在仙界的不易。”秦霜的傳音中帶著幾分感同身受的共鳴，“妾身當年也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飛昇之人，自然明白其中的艱辛。對於道友當年在閼逢仙城外惹出的那些風波，妾身也能理解一二。”
雲天心中微凜，看來當年閼逢仙城外的動靜，終究還是留下了一些蛛絲馬跡。
不過秦霜既然沒有點破，顯然是在表明立場。
“聽玉軒說，他一直想拜道友為師。”秦霜的傳音繼續傳來，語氣變得鄭重無比，“以道友的手段，能輕鬆拿出一枚極品七寶涅盤丹這等逆天靈藥，又能靠自身之力從蠻荒仙域安然而歸，甚至在短短十餘年間煉就仙軀、突破真仙中期……這一樁樁、一件件不可思議之事，都說明道友福澤深厚，底蘊遠超常人。”
她看向正在給周媚遞靈果的兒子，目光中滿是慈愛與決絕：
“玉軒這孩子，雖有神藕之軀，卻被我與他父親保護得太好，心性太過單純。若是他能跟隨在道友身邊修行，歷經風雨，必能比留在我這個做孃的身邊，走得更遠，也更安穩。”
“至於是否會給董家帶來麻煩……”秦霜的傳音微微一頓，透出一股不輸男兒的果決，“道友還請放心。妾身這些年執掌董家，也不是吃素的，首尾自會處理乾淨。即便……將來真的遭受因果劫難，為了玉軒的前程，妾身與董家也會坦然處之，絕不會責怪道友分毫。”
這番話，句句發自肺腑，字字皆是慈母之心。
雲天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心中不禁為這份深沉的母愛所動容。
“秦道友慈母之心，雲某欽佩。”雲天放下茶盞，鄭重地傳音回道，“待此次任城之行結束，若是玉軒真有拜師之意，雲某自會盡我所能，傾囊相授。只要雲某還有一口氣在，必保他周全。”
“妾身，便先行謝過雲道友了。”
秦霜微微低頭，藉著品茶的動作，掩去了眼角的一抹水光。
接下來的路程，車廂內的氣氛愈發融洽。
董家商隊一路上並未遇到甚麼像樣的兇險。
偶爾有幾頭不開眼的低階荒獸攔路，也被護衛們三下五除二地解決。
可以看得出，這條通往任城的商路，秦霜早已打點得妥妥當當，沿途的關卡與劫修勢力，皆不敢輕易招惹董家的旗號。
車隊走走停停，日夜兼程。
在這將近一個月的相處中，周媚對秦霜的印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秦霜不僅修為高深，且見識廣博，無論是仙界的奇聞異事，還是修煉上的疑難雜症，都能信手拈來，給出獨到的見解。
周媚很快便被這位長輩的人格魅力所折服，甚至隱隱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兩人一路上說說笑笑，宛如一對忘年交。
或許是愛屋及烏的緣故，周媚對董玉軒的態度也悄然發生了改變。
雖然依舊沒給甚麼好臉色，但最初那種動輒嬌喝、揮拳相向的場面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偶爾董玉軒犯傻逗趣，她甚至會無奈地翻個白眼，嘴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一切，雲天與雲鎮天皆看在眼裡，卻默契地誰也沒有點破。
時光飛逝，轉眼間，將近一個月的行程已近尾聲。
這一日正午，閉目打坐的雲天忽然心有所感，緩緩睜開了雙眼。
車廂外，原本略顯荒涼的景色已被一片繁華的靈田與錯落有致的仙鎮所取代。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氣勢恢宏、宛如巨獸匍匐般的龐大仙城，正逐漸在雲霧中顯露崢嶸。
城牆高聳入雲，表面流轉著繁複古老的防禦陣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靈力波動。
天空中，不時有流光劃過，那是高階修士御劍飛行的遁光。
“雲前輩，前面便是任城了！”
董玉軒掀開車簾，指著那座巨城，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雲天微微眯起雙眸，凝視著那座代表著萬墟仙陸秩序與底蘊的衛城，心中暗自盤算。
仙籍考核，百藝閣，還有那未知的挑戰……任城之行，必將是他們師徒在仙界真正立足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