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一動,雲天手腕翻轉,一枚古樸無華的儲物戒出現在掌心,隨手遞給了邱錦華:
“這些年你們辛苦了,打理宗門事務不易。這戒指裡,是我一路修煉至今,順手收集的一些高階靈草與罕見靈植,其中不乏一些早已絕跡的孤品。你且拿去,帶回雲隱宗栽種在靈田裡,既能滋養秘境靈氣,也可充當宗門的一部分底蘊,日後培養弟子、煉製丹藥,也能多一份助力。”
邱錦華神識輕輕一掃儲物戒,臉色頓時大變,眼中滿是震撼。
那戒指之內,珍稀靈植堆積如山,散發著濃郁的藥香與磅礴的靈氣,品類之全、品級之高,簡直足以讓中天界任何一個頂級大宗眼紅髮狂。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撼,沒有推辭,雙手鄭重地接過儲物戒,躬身致謝:
“多謝雲道友賜寶。錦華定當悉心照料這些靈物,妥善栽種,絕不讓它們蒙塵,不負道友所託。”
雲天微微點頭,又叮囑道:
“至於我的行蹤,除了宋道元和悟明,便不要再向任何人透露了。接下來的一段時日,我準備就在這前淵島上閉關。一來,是為了梳理自身所學,穩固修為,為日後飛昇仙界做些準備;二來,也是在此專心等候萱兒與朵朵的到來。”
“錦華明白。”邱錦華躬身一拜,深知雲天接下來的閉關非同小可,關乎飛昇大計,不敢再多做打擾,“那錦華便先回秘境覆命,將這些靈植妥善安置,也將道友歸來的訊息告知宋道友與悟明大師。道友若有差遣,隨時傳音即可,錦華定當第一時間趕來。”
說罷,她再次對著雲天行了一禮,轉身快步走向傳送陣。
隨著一陣白光閃爍,她的身形漸漸消失在了前淵島上。
目送邱錦華離去,雲天轉過身,向著前淵島深處的密林行去。
他尋了一處地勢平坦、背靠崖壁的空地,拂袖一揮,一股柔和的靈力掃去地上的落葉與碎石,地面瞬間變得乾淨整潔。
隨後,雲天神念微動,指尖靈光流轉。
法訣一掐,五杆陣旗應聲自體內飛出,精準沒入周遭五方定位。
“嗡 ——”
輕鳴驟起,五行須彌陣轟然運轉。
一道肉眼難辨的透明光罩瞬間覆住整片空地,隔絕了外界所有氣息與探查,化作一處固若金湯的閉關秘境。
雲天走到陣法中央,盤膝落座,緩緩合上雙眼,周身氣息漸漸沉寂,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要梳理這些年來的所得所悟,穩固自身修為,靜靜等候牽掛之人的到來,為即將到來的飛昇大劫,做好萬全準備。
……
仙域,萬墟仙陸。
北斗仙宮高懸於九天雲海之上,七座巍峨主殿依北斗七星之勢排列,星輝璀璨,交織成一座龐大無比的護宗仙陣,鎮壓著方圓億萬裡的仙靈之氣。
尉遲炎踏過連線各殿的天璇星鏈,大步向天樞主殿走去。
這條星鏈由萬年星辰隕鐵鍛造,懸浮於虛空之中,下方是翻滾不息的罡風與深不見底的雲淵。
他的步伐比平日快了幾分,赤紅色的袍袖在罡風中獵獵作響,帶起的強悍勁氣在粗大的星鏈上激起細微的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主殿階下,兩名身披重鎧、手持長戟的值守金甲力士見他走來,鎧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剛要躬身行禮,卻被他抬手止住。
“宮主在內?”
尉遲炎沉聲問道,眉頭微蹙。
“回左護法,宮主自今晨入殿,未曾外出。”
左側的力士恭敬答道,頭顱低垂,不敢直視這位大羅金仙巔峰的仙宮殺神。
尉遲炎點點頭,拾階而上,厚重的手掌按在沉重古樸的殿門上,微微發力,將殿門推開。
殿內沒有點燈。
黃昏的黯淡光線從極高處的穹窗斜斜射入,在冰冷的星石地磚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冷硬條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那是屬於太乙強者的法則餘韻。
軒轅英德背對殿門而立,負手站在一幅懸掛於整面牆壁的巨大星圖前。
那星圖以無上秘法煉製,其內無數星辰緩緩流轉,明滅不定,透著深不可測的宇宙道韻,每一顆星辰的閃爍,似乎都牽動著仙域某處的氣運。
“宮主。”
尉遲炎在門檻內三步處停住,雙手抱拳,躬身行禮。
軒轅英德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星圖上:“周羽的命牌碎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的聲音低沉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便如在說一片落葉歸根般微不足道,連周遭的空氣都未曾因這句話產生半分漣漪。
尉遲炎心中一凜。
周羽隕落的訊息,他親自去供奉殿確認後便第一時間趕來,本想親自稟報,卻不想宮主已然洞悉。
“是。”他直起身子,神色凝重,“今日午時三刻,供奉殿中周羽的本源魂燈毫無徵兆地炸裂,連一絲殘魂都未能逃脫,值守弟子即刻上報。屬下已查驗過,確認其已神魂俱滅。”
“不必細說。”
軒轅英德抬手打斷他,終於轉過身來。
暮光照在他臉上。
這是一張中年模樣的面容,輪廓剛硬如刀削斧鑿,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漠然與威嚴。
若凝神細看,會發現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有一抹紫色電芒在緩緩流動,似能穿透重重時空,泯滅萬物生靈。
“修為臻至金仙后期的仙使,在下界被斬。”他嘴角微微牽動,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意思。”
尉遲炎斟酌著開口:“下界天地法則殘缺,周羽雖被壓制了修為,但憑他的金仙之軀與手段,絕非下界螻蟻所能匹敵。是否需要屬下再派人下去查探……”
“不必查了。”
尉遲炎一愣,目露不解。
軒轅英德踱步走向殿中央的白玉長案,案上攤著一卷陳舊的獸皮手札。
他隨手翻了一頁,頭也不抬地說道:“能殺周羽,說明那人要麼身負逆天異寶,要麼道法通玄。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下界修士該有的底蘊。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周羽是太大意了,死不足惜。”
尉遲炎默然。
這話說得極冷,冷得不帶半點人情味,全然不像在評判一個跟隨仙宮數萬年、立下汗馬功勞的老人。
“依宮主之見……”
他試探著問。
“能殺金仙后期,那人距離飛昇仙界,不遠了。”軒轅英德合上手札,抬眼看過來,目光銳利如刀,像是要將尉遲炎看穿,“吩咐下去,從今日起,所有飛昇池都給本宮死死盯緊。每一個新晉飛昇之人,從何處來、修何功法、有何異狀,事無鉅細,皆要記錄在案,每日呈報天樞殿。”
尉遲炎心中一驚,面露難色:“所有飛昇池?宮主,萬墟仙陸上飛昇池共有三千六百餘座,歸屬各方勢力,魚龍混雜。若我們動作太大,只怕……”
“只怕甚麼?”
軒轅英德的聲音冷了幾分。
“只怕會引起其他三宮,乃至中央仙庭的注意。”尉遲炎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周羽下界之事本就隱秘,如今他隕落的訊息尚未傳開。我們若是大張旗鼓地排查飛昇池,豈非明擺著告訴旁人,下界有值得北斗仙宮大動干戈的重寶?”
軒轅英德看著他,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猶如悶雷滾滾,讓尉遲炎脊背生寒。
“你說得不錯。”軒轅英德走到窗邊,負手望向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所以……要做得隱蔽。各池值守的弟子,挑絕對可信的心腹。名目嘛……就說近來有邪魔外道試圖混入仙界,仙庭有令,嚴查飛昇之人。”
“可仙庭並未下達過此等……”
“仙庭有沒有這道令,不重要。”軒轅英德回過頭,眼神平靜得令人窒息,“重要的是,我們說有,它就是有。事後即便有人追查,也不過是下面的人領會錯了意思,訓誡一番便是。懂了嗎?”
尉遲炎垂首,斂去眼底的複雜情緒,沉聲道:“屬下明白。”
“去吧。”
尉遲炎再次行禮,轉身向殿門走去。
剛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那道低沉的聲音。
“尉遲。”
他停下腳步,回過身。
軒轅英德站在窗前,半邊臉隱沒在陰影裡,神情晦暗不明:“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周羽跟了你三萬年,他死了,你心裡不痛快。但我要提醒你……仙界不是下界,有些事,不能太感情用事。”
尉遲炎喉結滾動了一下,袖中的雙拳微微收緊,指甲幾乎陷入掌心,最終只低頭道:“屬下不敢。”
“不敢最好。”軒轅英德擺了擺手,“下去吧。”
殿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徹底隔絕在內。
尉遲炎站在門外的星輝鎖鏈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仙靈之氣,試圖平復胸膛內翻湧的氣血。
暮色已沉,七座主殿依次亮起璀璨燈火,在凜冽的罡風中明滅不定。
遠處傳來值夜弟子的呼喝聲,還有演練道法的靈光偶爾劃破夜空,絢爛奪目。
一切都和往日一樣,透著仙家聖地的威嚴與繁華。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早就不一樣了。
他沿著星鏈緩緩向東行去,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走到天璇殿與天樞殿之間的轉角處時,他停下身形,扶住鎖鏈旁的白玉雕欄。
垂下的眼簾裡,映出腳下翻滾的萬丈雲海,雲海深處,似有無數怨魂在無聲咆哮。
百萬年前。
那時他還不是甚麼左護法,軒轅英德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宮主。
他們不過是七個從萬墟仙陸最底層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散修,因意氣相投結為異姓兄弟,以北斗為號,在這弱肉強食、吃人不吐骨頭的仙界抱團取暖。
那時的軒轅英德還不叫“英德”,大家都叫他“阿大”。
七個人裡他年紀最大,修為最高,也最有主意。
每次出生入死奪來戰利品,他都主動拿最少的一份;每次有人受傷,他都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護法到天亮。
尉遲炎記得很清楚,有一次自己沒壓住燥脾氣,得罪了當地一個仙幫的少幫主,被人佈下絕陣堵在死巷子裡。
是阿大單槍匹馬殺進去,拼著肉身殘破,揹著他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那一次,阿大身負重傷,險些傷了大道根基,休養了整整千年才緩過來。
後來,他們越來越強,從籍籍無名的散修,變成割據一方的勢力,又踩著無數強者的屍骨,一路殺至仙域四宮之一的高位。
阿大變成了軒轅宮主,昔日的七個兄弟,死的死、走的走。
如今站在這北斗仙宮之巔的,只剩下他和右護法東方淼兩個人。
尉遲炎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攥緊了冰涼的玉欄。
他再次想起了雲鎮天。
那位昔日才情絕代、煉器通玄的故友,為那座仙宮傾盡半生心血,終因痛失摯愛,含恨攜寶而逃。
數十萬載之前,當其仙體崩毀、僅留一尊仙嬰遁入虛空風暴的剎那,那淒厲長笑與字字泣血的遺言,仍如一道猙獰傷疤,鐫刻於心,從未淡去。
當時他不信,只以為是雲鎮天走火入魔生了執念,可隨著歲月流轉,看著那高坐天樞殿的孤家寡人,看著一個個熟悉的面孔為了那所謂的“大局”無聲隕滅,他心中的寒意便越來越重。
遠處傳來一聲渾厚的鐘響,是亥時初刻的報時鐘。
悠揚的鐘聲在雲海間激盪。
尉遲炎猛地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已在玉欄邊站了許久。
他自嘲地笑了笑,鬆開手,繼續向前走去。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萬丈雲海,頭頂是浩瀚無垠的璀璨星空。
他走在中間那條細細的鎖鏈上,走得穩穩當當,身姿挺拔,宛如一尊不可撼動的鐵塔。
可他知道,有甚麼東西正在心底最深處悄然裂開。
就像當年雲鎮天的命,就像今日周羽的命。
而他能做的,只是把滿腹的悲涼與念頭咽回肚子裡,然後去辦宮主交代的事。
畢竟——
他抬頭望了一眼天樞殿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軒轅英德的身影映在窗欞上,一動不動,宛如一尊俯瞰眾生的神只。
太乙大羅金仙境。
而他,不過是大羅金仙巔峰。
一境之差,猶如天塹。
螻蟻若不想被碾死,就只能乖乖幹活。
尉遲炎收回目光,大步邁入夜色之中。
凜冽的夜風拂過星鏈,隱隱帶走了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