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之遙，於如今的雲天而言，不過數個呼吸之功。
他身形如鬼魅般悄無聲息，穿行在連綿枯敗的群山之間，周身未洩半分靈力波動，彷彿與這片荒蕪融為一體。
越是靠近那股氣息的源頭，周遭天地靈氣便愈發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如嶽的厚重，混著徹骨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最終，他停在一座巍峨山巔的巨巖之後，目光沉沉投向下方——那裡坐落著一處廣袤無垠、近乎望不到邊際的巨大山谷。
谷底絕非預想中的草木蔥蘢，反而是一片暗紅色焦土，寸草不生，地面佈滿猙獰龜裂，如大地被生生撕裂的傷疤。
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裹挾著霸道無匹的氣息，自谷底深處緩緩瀰漫，浸透了周遭每一寸空間。
雲天的瞳孔，在瞥見谷底景象的剎那，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只見九根粗壯如嶽的漆黑鎖鏈，自山谷兩側峭壁深處延伸而出，橫貫長空，死死鎖縛著一頭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真龍！
一頭通體覆著赤紅龍鱗、宛如最精純火焰神晶雕琢而成的火屬真龍！
它身軀盤臥，綿延何止千丈，每一片龍鱗都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其上刻滿玄奧繁複的先天火紋。
龍首猙獰，雙角如擎天之柱，龍鬚飄逸卻失了往日靈動，無力垂落在焦土之上。
那九根鎖鏈非金非鐵，通體黝黑，散發著吞噬一切光線與靈力的死寂之氣，正是傳說中專門鎮壓仙魔的玄天隕鐵！
鎖鏈之上，無數玄奧符文若隱若現，硬生生釘入真龍血肉，貫穿它的四肢、脖頸與尾部，將其死死禁錮在山谷中央。
最令人心驚的是它的脊背。
在龍脊第七節要害處，一根數丈粗的玄天隕鐵巨柱從天而降，狠狠穿透龍身，深深釘入地底，徹底斷絕了它任何掙扎的可能。
此刻，這頭威嚴無雙的真龍雙目緊閉，似陷入無盡沉睡。
它呼吸悠長沉重，每一次鼻息吞吐，都會噴湧出兩股灼熱赤炎，將身前焦土燒灼得愈發琉璃化。
縱然身陷囹圄、沉眠不醒，那源自生命層次的無上威壓，依舊如淵似海，足以讓大乘期以下修士神魂俱裂。
雲天屏住呼吸，將千幻隱匿術運轉到極致。
這般存在，即便沉眠之中，感知也敏銳到了極點，半分破綻也容不得外露。
可就在他以為能安然窺探之際，那頭沉眠的真龍，長長的睫毛竟微微顫動了一下。
下一刻，那對緊閉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眼瞼，緩緩掀開。
轟！
兩輪熾烈如金陽的光焰，驟然在谷底亮起！
那雙眼眸中，無怒無暴，唯有化不開的滄桑、孤高，以及深入骨髓的寂寥。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神威，如太古火山蘇醒，轟然迸發，瞬間將整片山谷籠罩得嚴嚴實實。
“百萬年了……竟還有生靈，能踏足此地。”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神念，徑直在雲天識海中響起，語氣平淡，卻承載著洞穿萬古的沉重，直透神魂。
雲天心神一凜，瞬間知曉自己早已無所遁形。
他不再隱匿，從巨巖後緩緩現身，神色平靜地與那雙金色龍眸對視，不卑不亢，以神念回應：“在下雲天，無意闖入此地，還請道友見諒。”
真龍巨大的頭顱微微轉動，金色瞳眸中，清晰倒映出雲天渺小的身影。
它似是有些意外，神念中透出幾分訝異：“哦？人族？大乘中期修為，根基卻這般渾厚……你身上，竟有吾族血脈氣息，還不止一道……倒是有趣。”
它沉默片刻，似在細細審視雲天，隨後緩緩發問：“小子，你是如何來到這片遺棄之地的？”
雲天略一思忖，並未隱瞞，將自己從火淵深處岩漿湖底，衝破禁制、踏入此地的經過，簡要敘述了一遍。
“火淵……萬火熔爐……”真龍的神念中，泛起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似是追憶往昔，又似是自嘲，“原來，外面的天地，早已變了模樣。”
見真龍並無惡意，雲天趁機拱手，以神念問道：“道友，在下斗膽，敢問道友尊姓大名？為何會被困於此？這片曾名為‘聖火宗’的遺址，又為何會淪為今日這般廢墟？”
這番連珠炮似的追問，換做尋常人族，早已觸怒真龍的無上尊嚴。
可這頭真龍，只是深深看了雲天一眼，尤其感應到他體內那絲若有若無、卻精純至極的真龍氣息時，它那孤高了數百萬年的心湖，竟悄然泛起了一絲漣漪。
它活了數百萬載，修為早已臻至大乘大圓滿，距離飛昇仙界、化作真正的仙龍，只差臨門一腳。
可眼前這不過大乘中期的人族，體內蘊含的血脈氣息，竟讓它都生出一絲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親近。
良久，它才發出一聲悠長嘆息，那嘆息裡，裹挾著百萬年的滄桑、懊悔與寂寥，情緒複雜難辨。
“也罷，被困於此百萬年，連個說話的生靈都見不到，今日便與你這小子分說一番。”
敖焱的神念緩緩流淌，如歲月長河漫過，將一段塵封百萬年的驚天秘辛，娓娓道來。
“吾名敖焱，乃妖靈天界誕生的火屬蛟龍。此地，在你到來之前，曾是這一界最輝煌的頂級宗門——聖火宗。”
“聖火宗的強大，無關功法優劣，亦無關弟子多寡，核心在於他們的鎮宗之寶——一團傳說中的混沌道火！”
雲天聞言，心頭巨震。
果然不出他所料！
“那混沌道火乃萬火之源，玄妙不可言喻。聖火宗弟子只需在道火旁靜坐，便可輕易感悟萬千法則，修為一日千里。那個時代，聖火宗的大乘修士多如過江之鯽，舉霞飛昇者更是絡繹不絕，乃是名副其實的仙道聖地。”
敖焱的神念中，難掩一絲嚮往，可這份嚮往轉瞬便被濃濃的苦澀取代。
“吾歷經數百萬載苦修，終是褪去蛟身、化形真龍，修為也僥倖踏入大乘大圓滿之境。聽聞此地有混沌道火這等神物，便動了貪念。“
”若能將那團道火煉化，吾便可一步登天，無需歷經天劫，直入仙界，成為真正的真龍仙人。”
“可惜，仙家聖地的底蘊，吾還是小瞧了。”敖焱的神念裡，滿是深深的無奈，“吾剛一潛入，便被聖火宗高層察覺，頃刻間便有十位大乘修士將吾團團圍困。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山河傾覆，可吾終究雙拳難敵四手，敗下陣來。”
“無奈之下，吾只能遁入這火淵深處。彼時吾已存死志，心想自己得不到的混沌道火，也絕不能讓聖火宗安然掌控！”
敖焱的神念陡然變得激昂，裹挾著幾分瘋狂與決絕。
“吾激發真龍血脈本源，融合畢生所悟的火行法則，對著那團混沌道火，打出了最強一擊！”
“混沌道火應聲而碎，化作億萬火種散落此間。萬火失了本源，瞬間暴走，相互吞噬、彼此攻伐，這片曾經的仙道聖地，頃刻間便成了一片永不停歇的烈火煉獄。而吾，也因妖元耗盡、力竭被擒，落得今日這般下場。”
雲天靜靜聆聽，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終於明白，那片萬火熔爐般的岩漿湖，竟是一頭真龍以自毀般的方式，親手打碎混沌道火所造就。
“在下不解，”雲天壓下心中波瀾，輕聲發問，“以道友所作所為，已然毀了聖火宗的根基，他們為何不將道友斬殺，以絕後患？”
“吾當年也曾這般問過。”敖焱的金眸中閃過一絲迷茫，神念也淡了幾分，“當年擒住吾的聖火宗宗主，並未下殺手，只是將吾鎮壓於此，佈下這九龍鎖天陣。吾問他為何不殺吾，他只留下一句話——‘一切皆有定數’。”
“一切皆有定數……”
雲天喃喃自語，細細咀嚼著這句玄之又玄的話語，只覺其中蘊含著無盡天機。
“是啊，定數。”
敖焱自嘲地笑了笑，神念中滿是複雜，有懊悔，有不甘，亦有悲涼。
“他佈下絕天禁制，將殘存的宗門與這片烈火煉獄隔絕開來。可根基已毀，聖火宗終究逃不過沒落的命運。百萬年光陰流轉，再強盛的宗門，也抵不過歲月的侵蝕與消磨。他們之中，要麼飛昇仙界，要麼坐化老死，到最後，偌大的仙道聖地，終究化作了你眼前這一片殘垣廢墟。”
“而吾，卻活了下來。”敖焱的聲音愈發低沉，神念中裹挾著幾分自嘲與悲涼，“只是這般被囚禁百萬年，生不如死，這活著，與死了，又有甚麼分別？”
山谷之中，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唯有敖焱沉重而悠長的呼吸聲，伴著岩漿灼燒焦土的細微聲響，在空氣中瀰漫。
雲天的心中，依舊被那百萬年的秘辛掀起滔天巨浪，久久無法平息。
一頭野心勃勃的火屬真龍，一團破碎的萬火之源，一個曾經冠絕一界的頂級宗門，還有一句玄之又玄的“一切皆有定數”。
這所有的一切，都因他的偶然闖入，被重新串聯在了一起。
雲天望著眼前這頭被囚禁了百萬年、滿是滄桑與悲涼的真龍，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正悄然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沉默良久，他終是緩緩開口，神念如一縷清風，輕柔卻清晰地送入敖焱識海：“敖焱道友，你被困於此百萬載，想必早已厭倦了這生不如死的囚徒生涯。而在下，或許能為你帶來一絲轉機。”
敖焱巨大的龍首紋絲未動，唯有金色瞳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神念淡漠如霜：“轉機？小子，你可知這九龍鎖天陣乃仙家手筆，以玄天隕鐵為基，勾連此方洞天地脈，除非仙人降世，否則絕無破解之理。憑你區區大乘中期修為，也敢妄言助吾脫困？”
歷經百萬年滄海桑田，它的心性早已沉澱得古井無波，並未因雲天這句看似狂妄的話，生出半分波瀾。
雲天對此早有預料，並未爭辯，只是以平穩無波的語調，繼續傳念：“能否破陣，日後自見分曉。在下想與道友做一樁交易，一樁關乎你我未來的交易。”
“交易？”敖焱似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事，蒼涼的神念中終於透出一絲趣味，“有趣。一個千年骨齡的人族小輩，竟也敢與吾這活了數百萬載的真龍談交易。說來聽聽，你有何資格？”
“資格，便是道友當年未盡的遺憾。”雲天字字清晰，神念篤定無半分虛言，“我不僅有能力助道友脫身，他日，更能送你一簇真正的混沌道火！”
轟！
此言如九天神雷，狠狠劈在敖焱沉寂了百萬年的心湖之上，瞬間掀起滔天狂瀾！
它那山嶽般龐大的身軀猛然震顫，九根漆黑的玄天隕鐵鎖鏈瞬間繃得筆直，發出“鏗鏘”作響的悲鳴，似是難以承受這突如其來的巨力。
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赤金色龍眸，此刻驟然爆射兩團璀璨神芒，如烈日灼灼，死死鎖定雲天渺小的身影，一股恐怖到極致的神威轟然降臨，幾乎要將整片山谷壓塌。
“小子，你敢消遣吾？！”
敖焱的怒吼在雲天識海中轟然炸響，裹挾著百萬年積壓的怨憤、不甘與絕望，力道之強，幾乎要將他的神魂生生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