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小慎微,早已是銘刻在雲天骨子裡的行事準則。
面對眼前這片連大乘修士都足以瞬間焚為飛灰的萬火熔爐,他自然不會莽撞地一頭扎進去。
身形一晃,他穩穩落在火山口內壁一處亂石間延伸出的凸起巖臺上。
這巖臺約莫半丈方圓,岩石歷經無盡歲月的高溫與法則沖刷,早已化作晶瑩剔透的琉璃質地,堅不可摧,正是一處絕佳的臨時落腳點。
雲天盤膝坐定,心神瞬間沉入腰間介子牌。
牌內獨立空間中,一團灰白色混沌火靜靜懸浮,宛如凝定的混沌星辰,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原始氣息。
火焰核心處,原本人頭大小的赤金色南明離火已然黯淡大半,僅剩三分之一體量,在核心苦苦支撐,頑強抵禦著混沌火的吞噬與煉化。
這便是混沌火與南明離火的終極角力。
近五百年光陰,混沌火已硬生生吞噬了這團太古南明離火近七成的能量與法則真意。
雲天沒有半分遲疑,心念一動,便將介子牌內包裹著南明離火的混沌火分出一半,徑直攝入丹田氣海。
這半團混沌火甫一入體,便如倦鳥歸林、乳燕投懷,瞬間與他體內原本那一縷混沌火相融。
下一刻,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能量轟然爆發。
那是混沌火五百餘年間,從南明離火中吞噬、提純、轉化而來的至精至純火行本源,以及厚重如山的火之法則感悟。
這股力量毫無狂暴之意,反倒溫順異常,盡數化作最精純的養料,反哺向丹田氣海中央那尊青白色混沌元嬰。
轟鳴之聲自道基深處炸響!
混沌元嬰通體綻放璀璨靈光,周身無數混沌符文瘋狂閃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愈發清晰、玄奧。
雲天對火行法則的領悟,以及體內的混沌元力,都在以恐怖的速度暴漲!
“咔嚓!”
一聲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聲響從體內傳出,那層大乘初期巔峰的瓶頸,此刻竟脆弱得不堪一擊,應聲而碎!
他的修為,正式踏入大乘中期!
可這股能量奔湧並未停歇,依舊源源不斷地推動著他的境界高歌猛進,直至將修為穩穩推至大乘中期半成之境,暴漲之勢才緩緩平息。
雲天立刻收斂心神,全力運轉《混沌道經》,引導著體內奔騰如江河的混沌元力,一遍遍沖刷經脈與肉身,安撫著這驟然暴增的修為。
他原本的計劃,是等體修境界再進一步,再吸收這股力量衝擊更高層次。
但眼下這片火淵絕地的兇險,遠超他的預估。
為了能有十足把握深入探查,他只能提前收回這份機緣。
唯有手握更雄厚的混沌火作為依仗,他才有底氣,將這片萬火熔爐,視作自家後花園。
時間在死寂的火山深處悄然流逝,轉眼便是一年光景。
端坐琉璃巖臺之上的雲天,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眸。
兩道凝若實質的金色神芒自他眼底一閃而逝,徑直洞穿身前百丈濃稠火煞,在虛空中烙下兩道久久不散的焦痕。
他的氣息已然盡數內斂,褪去了突破之初的凌厲鋒芒,反倒縈繞著一股返璞歸真的圓融與厚重。
境界,已然徹底穩固。
雲天緩緩起身,目光落向下方依舊瘋狂咆哮、翻湧不息的岩漿之海,神色平靜無波。
他體表流轉著一層淡金色萬聖道體光華,將外界侵蝕而來的火煞隔絕得一絲不剩。
心念微動間,一股比先前雄渾數倍的灰白色混沌火自體內噴湧而出,轉瞬便在他體外凝聚成一件薄如蟬翼、卻縈繞著無上道韻的灰色焰衣。
做完這一切,雲天再無半分遲疑。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隕星墜空,朝著那深不見底、翻滾不休的岩漿湖,徑直墜去!
甫一入湖,億萬道雜亂意志裹挾著狂暴燒灼感與法則撕扯力,便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死死擠壓。
可這些足以將尋常大乘修士瞬間撕成齏粉的力量,觸及雲天體表那層灰色焰衣的剎那,竟如臣子覲見帝王,瞬間溫順俯首,再無半分戾氣。
萬聖道體的金芒流轉,穩穩抵禦著岩漿的物理衝擊與火毒侵蝕;混沌火凝成的護罩則更顯霸道,將周遭混亂狂暴的萬千火行法則,盡數消弭、轉化為己用。
雲天眼底,盡是光怪陸離的奇景。
這岩漿湖底,無數顏色各異、形態迥然的異火,宛若互為死敵的蛟龍,瘋狂追逐、吞噬、碰撞、湮滅,永不停歇。
一縷陰冷青磷焰剛一浮現,便被旁側一團霸道紫心毒火一口吞入;未等紫心毒火消化戰果,一簇裹挾雷霆之力的雷炎轟然炸開,將其炸得粉碎、餘燼四散。
甚至,雲天還瞥見一縷一閃而逝的金色火焰,尊貴熾烈,赫然是傳說中的太陽真火!
只是它僅現身一瞬,便被周圍數十種異火聯手,瞬間撲滅殆盡。
這裡,是最原始、最野蠻的火焰叢林;對任何生靈而言,皆是九死一生的絕地,可對此刻的雲天來說,卻是一場前所未有的饕餮盛宴!
他非但不避,反倒主動朝著異火最密集處游去。
體表的混沌焰衣驟然舒展,化作一張無邊巨口,所過之處,無論品階低劣的青磷焰、地煞火,還是罕見至極的玄冰寒焰、大衍天炎,但凡被混沌火籠罩,皆會瞬間喪失反抗之力,被其鯨吞而入,化為最本源的火之精粹,融入焰衣之中。
那層本僅作防禦之用的混沌火,隨吞噬的異火日漸增多,也悄然發生著奇妙蛻變。
它愈發渾圓凝實,灰白色的焰光裡,漸漸流轉起一縷包容永珍的道韻,內斂而厚重。
雲天徹底沉浸在這份吞噬與壯大的快感中,渾然不覺自己隨岩漿暗流,在湖底漂浮了多久。
他只知,親手吞噬的異火,前前後後已逾百種,其中更不乏典籍中記載的上古神焰,每一種,都在滋養著他的混沌火。
就在這時,視線盡頭一處奇特景象,驟然吸引了雲天的注意。
那片永不停歇、翻湧變幻的彩色岩漿深處,竟懸浮著一塊丈許方圓、鏡面般平滑的圓形虛空。
此地神念被壓制到極致,唯有雙眼能視物,這處區域便顯得格外突兀刺眼。
起初,雲天只當是某塊巨石被岩漿灼燒成琉璃狀,反射著周遭異火的光華。
可待他緩緩靠近,瞳孔卻驟然一縮。
那根本不是甚麼岩石,竟是一道人為佈設的空間隔離禁制!
這禁制宛若一枚透明氣泡,將自身與外界狂暴的岩漿、混亂的法則之力徹底隔絕,內裡自成一方靜謐天地。
以雲天如今的陣道造詣,瞥見這禁制的剎那,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絲讚歎。
能在這堪比法則煉獄的絕境中,佈下如此穩定強悍的禁制,佈陣之人的手段,簡直通天徹地!
他停在禁制之外,雙眸中悄然流轉起琉璃色光華,破妄神通全力運轉。
不過瞬息之間,這道看似完美無瑕的禁制,其能量流轉的節點、以及隱秘的進出門徑,便在他眼中清晰浮現。
禁制之後,會是甚麼?
是某位上古大能的坐化之地,還是隱藏著驚天秘辛的洞府?
雲天略一思忖,便不再猶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悄無聲息地穿透那層空間壁障,遁入了禁制之內。
穿過那層無形壁障的剎那,雲天只覺周遭所有的狂暴與喧囂,皆如潮水般悄然褪去。
耳邊是死一般的寂靜,眼前則矗立著一座宏偉卻殘破的大殿。
殿宇穹頂早已坍塌大半,露出數個猙獰的巨洞,透過洞口望去,映出的並非岩漿湖底的光怪陸離,而是一片深邃無垠的夜空。
繁星點綴,清冷光輝灑落,為這片廢墟鍍上了一層薄薄銀霜。
雲天深吸一口氣,濃郁精純的靈氣瞬間湧入鼻腔,其品質竟絲毫不輸清坤靈界。
此地,竟是一處獨立於火淵之外的洞天福地!
確認無即刻危險後,雲天心念一動,小心翼翼撤去了體表的灰白色混沌焰衣與淡金色萬聖道體光華。
可焰衣剛一入體,異變陡生!
轟!
一股比先前突破時更為磅礴、精純的火行本源洪流,在他體內轟然炸開!
這是混沌火在岩漿湖中吞噬百餘種異火後,經層層提純煉化,最終反饋而來的無上精華。
丹田氣海中央,那尊青白色混沌元嬰周身,億萬混沌符文瞬間亮起,瘋狂吞噬著這股突如其來的龐大能量。
雲天只覺自身對火行法則的感悟,此刻正發生著質的飛躍。
不再是單純的理解,反倒宛如化身萬火君王,俯瞰著萬千火焰的生滅演化。
與此同時,他體內的混沌元力也水漲船高,以駭人命速再度暴漲。
方才堪堪穩固在大乘中期半成的修為,此刻竟被強行推高。
一成、一成半……
直至穩穩停在大乘中期兩成之境,這股洶湧勢頭才緩緩平息。
雲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卻依舊古井無波。
這份驚喜太過猝不及防,此次火淵之行,當真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火行法則感悟有了質的突破不說,單是修為這般增幅,便省了他至少千年乃至萬年的苦修,這般機緣,外界便是想都不敢想。
但他並未即刻打坐鞏固修為。
這片死寂的空間太過詭異,靜得彷彿連時間都在此凝固。
穩妥起見,還是先探查清楚此地,再作打算。
雲天邁步走出偏殿,眼前豁然開朗。
腳下是白玉鋪就的巨大廣場,只是玉石早已失去光澤,佈滿蛛網般的裂痕,縫隙間還生出些許灰敗苔蘚。
放眼望去,是一片佔地極廣、連綿不絕的建築群,亭臺樓閣、宮闕殿宇鱗次櫛比,依山而建。
雖說絕大部分建築已在歲月侵蝕下化為斷壁殘垣,但從那些依舊挺立的骨架與恢弘佈局中,仍能窺見其鼎盛時期冠絕天下的無上氣派。
雲天神念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向四面八方鋪展,仔細探查著每一個角落。
片刻後,神念便籠罩了整片遺址,而建築群最南端,一座高達百丈、坍塌過半的巨型門樓,格外引人注目。
門樓頂端,一塊殘缺的牌匾斜斜懸掛,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巨大古樸的文字。
那是極為古老的上古篆文,好在雲天博覽群書、涉獵甚廣,恰好認得。
“聖火宗。”
他口中喃喃低語,腦海中飛速搜尋著關於這個宗門的一切資訊。
可任憑他絞盡腦汁,卻始終尋不到半點相關記載,彷彿這個曾經輝煌至極致的頂級宗門,憑空出現,又憑空消散在歷史長河中,未曾留下絲毫痕跡。
這聖火宗遺址,佔地足有百里之廣。
雲天未曾停歇,神念徑直向外延伸,掠過一片狼藉的宗門廢墟,朝著更遙遠的天地探去。
千里,萬里……
神念所及,盡是死寂。
山川枯敗如朽,大地龜裂縱橫,連一絲微末生機都未曾見得。
就在雲天暗忖這片空間已是徹底死地之際,猛然間,一股強悍到極致,卻又隱晦難辨的氣息,自北面萬里之外的群山深處,一閃而逝!
那氣息雖只存續一瞬,卻如同一柄無形神錘,狠狠砸在他的神念之上。
霸道蒼勁,裹挾著俯瞰眾生的孤高與威嚴,直透神魂!
雲天瞳孔驟縮,神念不及細想便瞬間收回,心底暗驚:“大乘大圓滿之境!”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雖說如今自身實力大進,自信可與任何同階修士抗衡,但在這詭異陌生的獨立空間裡,突兀出現一位臻至大乘巔峰的生靈,由不得他有半分懈怠。
對方是敵是友?是人是妖?
是聖火宗遺留的守護者,還是和他一樣的外來探尋者?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飛速閃過,雲天略一思忖,終究還是決定前去一探究竟。
富貴險中求,這般強者盤踞之地,多半藏著這片空間最深的秘密。
當然,他絕不會魯莽行事。
心念微動間,千幻隱匿術悄然運轉,身形與氣息瞬間與周遭殘垣斷壁融為一體,縱使修為高深者,也難輕易察覺。
做完這一切,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幾不可察的虛影,循著那股氣息傳來的方向,悄無聲息地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