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有驚無險,再無人上前阻攔。
雲天順利落在大殿前的巨大廣場上。
廣場由整塊黑曜岩鋪就,極為寬闊。
昔日因封鎖而門可羅雀的景象早已不再,此刻人流熙攘,雖未恢復鼎盛時的摩肩接踵,卻也有了往昔六七成的熱鬧。
各族妖修奇形怪狀,匯聚於此,嘈雜之聲與駁雜氣息交織,一片生機盎然。
雲天混入人流,如滴水入海,毫不起眼。
他低垂眼簾,循著記憶中的路線,熟門熟路穿過人群,來到一處辦理傳送的視窗前。
視窗後坐著一名身著傳送殿制式法袍的煉虛初期妖修,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見有人前來,才懶洋洋抬眼。
“去哪裡?”
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晚輩…… 要去中天界。”
雲天抬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拘束,聲音平淡地報出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目的地。
聽到 “中天界” 三字,那煉虛妖修動作一頓,原本慵懶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
他上下仔細打量雲天一番,確認其身上玄鳳山莊的法袍與氣息後,並未立刻辦理,而是轉頭望向身後一間光線昏暗的靜室。
“啟稟執事大人,有一位玄鳳山莊弟子,要前往中天界。”
靜室中一片沉寂,彷彿無人應答。
雲天的心,在這一刻不由自主提了起來。
他能清晰感覺到,一道晦澀而強大的神念從靜室中探出,如一條冰冷毒蛇,在他身上緩緩遊走,細細探查著他神魂的每一處角落。
雲天依舊保持著底層弟子該有的惶恐與不安,任由神念掃視,不露半分異樣。
片刻後,那道神念似是未發現異常。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緩緩從靜室傳出,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是玄鳳山莊的人,沒甚麼問題,放行。”
短短一句話,在雲天耳中卻如天籟,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
“是!”
視窗那妖修聞言神色一正,立刻恭敬應下。
他再看向雲天時,審視之色盡去,又恢復成公事公辦的冷淡。
“傳送中天界,一億靈石。”
雲天沒有絲毫遲疑,當即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儲物袋,雙手奉上。
那妖修接過,神念一掃確認無誤,才取出一枚傳送令牌,隨手丟在櫃檯上。
“拿著令牌,去甲字三號陣臺等候。”
“多謝前輩。”
他對著妖修微微躬身一禮,這才轉身,不疾不徐朝大殿深處的傳送陣群走去。
踏上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甲字三號陣臺時,周遭喧囂彷彿瞬間遠去。
他站在陣法中央,望著腳下繁複玄奧的符文,感受著陣臺邊緣靈石凹槽中磅礴的空間之力,心中百感交集。
終於…… 要離開了。
一口鬱結胸中數年的濁氣,被他長長吐出。
那張屬於 “烏林”、總是帶著幾分頹唐畏縮的臉上,嘴角終於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
下一刻,陣臺邊緣符文次第亮起,璀璨銀白光華沖天而起,瞬間將他身影徹底吞沒。
空間法則之力轟然降臨,視線所及盡是扭曲變幻的光怪陸離。
雲天的身影,就此消失在妖靈天界。
……
空間扭曲帶來的眩暈如潮水退去。
當腳下傳來堅實觸感,刺眼的陣法光華斂入地底,雲天已置身於一座無比熟悉的大殿之內。
人聲鼎沸,氣息混雜。
無數修士往來穿梭,一道道傳送光柱此起彼伏,構成中天界中央浮島獨有的繁華景象。
與妖靈天界充斥著血腥與蠻荒的粗獷不同,這裡帶著一股久違的人間煙火氣,讓雲天緊繃許久的心神徹底鬆弛下來。
他沒有立刻離開,只是站在原地,靜靜望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不過他也不打算久留。
前淵島有宋道元坐鎮,無需他過多操心。
中天界這等稀薄靈氣,早已滿足不了他如今的修煉需求。
如今他身上隱患盡除,天蒼界飛昇通道也已佈下後手,正是尋一處寶地安心閉關、衝擊更高境界的最佳時機。
心念既定,雲天不再耽擱,身形一動匯入人流,徑直朝著通往其他界域的傳送區行去。
“清坤靈界。”
在值守修士略帶驚異的目光中,雲天平靜報出目的地,乾脆利落地支付了一筆足以讓任何化神修士傾家蕩產的鉅額靈石。
嗡!
又一次短暫傳送過後,雲天再次睜眼,一股濃郁得近乎化為實質的天地靈氣撲面而來。
僅僅深吸一口,精純靈氣便湧入四肢百骸,令他周身毛孔盡數舒張,神魂都為之清爽一振。
清坤靈界,時隔一百五十載,他終於回來了!
這裡,才是他心中真正認可的修煉聖地。
至於閉關之地,雲天心中早有最佳選擇 ——正是清坤谷深處,那座被天然迷陣籠罩的永珍神鹿血湖!
那裡不僅有天然大陣作為屏障,隱蔽至極,更有一池神鹿精血,正是他修煉《萬聖龍象功》的無上寶地。
如此天造地設的洞天福地,他豈能錯過。
念及於此,雲天不再於傳送殿停留,直接動用此地短距傳送陣,身影一閃,便出現在崑崙城內的靈魔閣中。
此地依舊繁盛喧囂,與他上次離開時別無二致。
他習慣性地將神念悄然鋪開,如一張無形大網,瞬間籠罩大半個崑崙城。
城中修士氣息如繁星映入感知,可在那無數氣息之中,他卻並未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悟明和尚,不在城中。
雲天眉頭微挑,隨即便不再深究。
修仙之人各有緣法,或許外出雲遊,或許尋地閉關,都屬尋常。
他沒有在靈魔閣多做停留,悄無聲息融入人流,身影幾閃,便消失在繁華坊市的盡頭。
崑崙城,一處僻靜無人的小巷深處。
此地堆滿廢棄雜物,似終年無人問津,空氣中瀰漫著淡淡潮腐氣息。
空間微微泛起漣漪。
雲天的身影憑空浮現,彷彿一直便站在這裡。
他神念微動,身上那套玄鳳山莊制式法袍靈光一黯,寸寸瓦解,化作漫天光屑飄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襲再普通不過的青衫。
與此同時,他周身骨骼發出一陣細密噼啪輕響,那張屬於 “烏林”、頹唐畏縮的面容如水波盪漾,迅速恢復成本來清俊深邃的模樣。
那股屬於合體中期的磅礴氣息再不遮掩,如淵似海,內斂而沉凝。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片刻停留,轉身便朝城中傳送大殿行去。
繳納一筆不菲的靈石後,徑直踏上前往龜谷城的傳送陣。
光華閃過。
龜谷城那熟悉而駁雜的氣息撲面而來。
雲天這一次未作任何停留,連街道上形態各異的妖族與靈族都未多看一眼,身形直接化作一道驚天長虹,沖天而起,朝著北方天際疾馳而去。
那道青色遁光,如同一柄撕裂天幕的神劍,在雲層之上拉出一道長長軌跡,久久不散。
遁速之快,遠超尋常合體修士。
一路風馳電掣,他那浩瀚內斂的氣息自然散開,沿途再無不開眼的妖修或異獸膽敢上前滋擾。
僅僅十數日之後。
那條熟悉而震撼、彷彿將整個世界從中斬斷的巨大地平線,再次出現在雲天視野盡頭。
斷龍山脈。
清坤谷。
即便已是第二次親眼目睹這般景象,當他真正懸浮於無盡深淵邊緣,感受著源自太古洪荒的蒼涼與死寂時,心神依舊受到強烈衝擊。
這道傷疤,是世界的哀鳴。
它無時無刻不在訴說著那段被歲月塵封、足以碎裂界域的恐怖爭鬥。
雲天佇立良久,目光平靜掃過下方翻湧如怒海的濃厚雲霧。
他清晰記得,一百五十年前,他與悟明和尚正是在這裡,懷著忐忑與期待,一躍而下,開啟了一段步步驚心、九死一生的旅程。
而今日,依舊此地,卻只剩他一人。
心境,已然天差地別。
他不再遲疑,深吸一口氣,身形一晃,如一片羽毛般悄無聲息飄落,瞬間被乳白色雲海徹底吞沒。
呼 ——!
剛一進入雲海,比記憶中狂暴數倍的罡風便從四面八方向他席捲而來。
風中裹挾著混亂的空間之力,凝聚成無數肉眼難辨的細微刃芒,足以輕易撕碎尋常煉虛修士的護體靈光。
可這些足以致命的恐怖力量,在靠近雲天周身三尺之外時,便紛紛消融。
一股溫潤而浩瀚的無形道韻,自他體內自然散發。
所有罡風與空間刃芒,都在這股道韻之下悄然化解,再難寸進。
萬法不侵,諸邪辟易。
這便是混沌體小成之後,自帶的法則神威。
雲天身影從高空筆直墜下,全程暢通無阻,速度極快。
僅僅一炷香工夫。
當他緩緩停穩身形,懸浮於半空時,前方千丈之外,那片熟悉、終年被白茫茫濃霧籠罩的廣袤區域,已然遙遙在望。
永珍神鹿的血湖,便藏在那片天然迷陣之後。
雲天身形懸於迷霧邊緣,正欲邁步踏入其中。
就在此時,他動作微微一頓,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緩緩抬起,望向了遙遠的天際。
一股熟悉至極,曾讓他和悟明亡命奔逃的蠻荒霸道氣息,正從那個方向,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席捲而來。
嘯天梅花駒!
時隔一百五十載,這頭盤踞於此的合體境妖王,依舊未曾離去。
感受到這股氣息,雲天臉上非但沒有半分當年初遇時的驚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一百五十年前,他化神修為,對方的氣息如天威降臨,壓得他與悟明幾乎喘不過氣,只能狼狽遁入陣中,九死一生。
一百五十年後,他已是合體中期,煉體更是臻至合體初期巔峰,萬聖道體加身,道韻自成。
這股曾讓他感到絕望的威壓,如今落在身上,便如清風拂山崗,再也無法撼動他心神分毫。
他非但沒有退,反而好整以暇地收回了即將邁出的腳,雙手負於身後,衣袂在罡風中獵獵作響,就這麼靜靜地懸停在原地,等待著那頭妖王的到來。
他也很好奇,當這頭妖獸再次見到自己這個“獵物”時,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吼——!”
驚天動地的咆哮聲由遠及近,震得下方雲海瘋狂翻湧。
不過短短數息之間,一道雪白色的流光便撕裂天幕,裹挾著滔天兇威,轟然降臨!
光華斂去,露出一頭神駿到極致的龐然巨獸。
正是那嘯天梅花駒!
它體型高達百丈,通體雪白毛髮流淌著神玉般的光澤,背上朵朵梅花血印妖異流轉,頭頂螺旋獨角縈繞著毀滅性的光韻。
那雙燃燒著烈焰的金瞳,死死鎖定了雲天的身影,其中充斥著不加掩飾的暴虐與殺意,彷彿下一瞬就要踏碎虛空,將這個膽敢再次闖入其領地的人類碾成齏粉。
然而,當它那足以讓尋常合體修士都心神戰慄的恐怖威壓,如怒濤般拍打在雲天身上,卻發現對方竟似一座亙古神山,紋絲不動。
那青衫修士,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嘯天梅花駒的動作,驟然一滯。
它那雙煌煌大日般的金色瞳眸中,滔天的暴虐緩緩凝固,隨即化作了濃濃的驚疑。
它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人類修士的氣息,與百餘年前那個被它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狼狽小子,有七八分相似。
可那份實力,卻已是天壤之別!
當年那人,在它眼中不過是一隻稍大些的螻蟻,吹口氣都能碾死。
而眼前這人,身形雖渺小,體內卻彷彿蟄伏著一頭比它更為古老、更為尊貴的太古兇獸。
那股內斂而浩瀚的氣息,看似平靜無波,卻讓它這位合體境的妖王,都從靈魂深處感受到了一股源自生命層次的強烈壓制!
這種感覺,讓它極不舒服,甚至有些……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