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雅間內餘溫尚存,雲天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
下一刻,他便出現在三座主島環繞的中央浮島之上。
此地乃是整個中天界人流最密集的中樞地帶,三座巨大的傳送廳分立三方,分別通往人族、妖族以及那片混亂的仙遺大陸。
雲天沒有片刻的停留,徑直走向那座建築風格最為粗獷,通體由黑色巨巖壘砌,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的傳送廳。
專為仙遺大陸而設的傳送廳。
剛一踏入,一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緊張氣息便撲面而來。
這裡沒有行色匆匆的獨行過客,視線所及,皆是一隊隊氣息彪悍、全副武裝的修士團體。
他們或五六人,或十數人,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反覆檢查著各自的法寶與丹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臨戰前的凝重。
不時有隊伍在領頭者的一聲低喝下,整齊劃一地踏上傳送陣臺,伴隨著陣法光華的閃耀,身影瞬間消失。
雲天獨自一人的出現,在這般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神色平靜,緩步走到一處辦理傳送事宜的櫃檯前。
櫃檯後,幾名元嬰境的夥計正忙碌地為幾支隊伍辦理著登記,發放傳送令牌。
待其中一名年輕夥計稍稍得空,雲天平淡開口。
“去仙遺大陸。”
那元嬰夥計聞聲抬頭,目光落在雲天身上,先是微微一怔。
他的視線下意識地越過雲天,向其身後探了探,確認再無旁人跟隨,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絲遲疑。
“前輩……您是……獨自一人?”
“正是。”雲天語氣不起波瀾,“有何不妥?”
夥計臉上擠出一絲乾笑,連忙躬身解釋道:“並無不妥!絕無不妥!只是晚輩在此當值多年,所見前往仙遺大陸的道友,無一不是組隊同行,傳送費用亦是由整個隊伍分攤。如前輩這般獨自一人前往的,實在是……晚輩失禮了。”
他定了定神,恭敬地報出價格。
“傳送一次,需一億靈石。”
雲天並未多言,一枚儲物袋被他隨手丟擲,落在櫃檯上。
夥計接過,神念探入其中,下一瞬,便感知到袋中濃郁的靈氣與堆積如山的極品靈石,險些晃花了心神。
他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敬畏。
他手腳麻利地辦好手續,雙手奉上一枚鐫刻著繁複空間符文的黑色令牌。
“數目無誤!前輩,這是您的傳送令,請前往三號傳送臺。”
雲天微微頷首,接過令牌,轉身走向大廳角落那座正閃爍著幽光的陣臺。
身後,那元嬰夥計帶著無法掩飾的羨慕與敬畏,目送著那道白髮身影獨自沒入陣臺的光芒之中。
他忍不住低聲喃喃。
“獨自一人闖仙遺大陸……真是位狠人。”
……
短暫的眩暈與空間撕扯感一閃而逝,不過數息,腳下便傳來了堅實的觸感。
陣法光芒消散,雲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身處另一座風格相似,卻更為古舊的傳送大廳之內。
此地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塵土、金屬鏽蝕之氣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氣息。
廳內,同樣有不少剛剛完成傳送的修士隊伍正在集結、整理行裝。
當雲天獨自一人從陣臺上走下時,大廳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數道目光,或帶著探究,或夾著訝異,更有幾道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貪婪,從不同的方向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這裡,獨行者不僅是異類,更是某些人眼中,一塊值得評估價值的“肥羊”。
雲天面色無波,對周遭的一切目光恍若未覺。
他徑直穿過人群,走出了傳送大廳。
一步踏出廳門,真正的仙遺大陸,便以一種極具衝擊力的方式,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眼前。
首先席捲而來的,是一種極致的“空曠”。
並非聲音的空寂,而是光線與氣息的貧瘠。
抬頭望去,沒有藍天白雲,亦無星辰夜幕,只有一片深沉、近乎永恆的幽暗。
這片幽暗並非純粹的黑暗,更像是一種吞噬了所有光線後的混沌底色。
在這片底色之上,極遙遠的天穹深處,有無數細微的、閃爍著各色冷光的星點,明滅不定。
它們如同鑲嵌在無盡玄絨上的破碎鑽石,為這片廣袤死寂的大陸,投下極其微弱、聊勝於無的黯淡光輝。
緊接著,是呼吸間感知到的“滯澀”。
空氣稀薄得超乎想象,遠非任何正常界域可比。
雲天只是尋常呼吸了一次,胸膛便傳來輕微的壓迫感,如同凡人驟然置身於萬仞高原。
他心念微動,丹田氣海內的元力自行分出一縷,覆於口鼻肺腑之間,那股滯澀感才驟然消失,呼吸重新變得順暢。
“僅是維持正常呼吸,便需持續消耗元力……”
雲天心中凜然。
這還只是靜立於此,若是在激烈的戰鬥或是長途飛遁中,元力的消耗速度,恐怕會達到一個驚人的程度。
此地環境之惡劣,僅此一點,便可見一斑。
除此之外,瀰漫在稀薄空氣中的,還有一種極其隱晦、卻又無比精純古老的氣息。
它不同於靈氣的活潑,也不同於魔氣的暴烈,更非鬼氣的陰森。
那是一種更為高渺、更為凝練,彷彿沉澱了萬古歲月的能量殘餘。
“仙靈之氣……或者說,是已經衰變、稀薄了無數倍的遠古仙氣殘餘。”
雲天根據典籍記載與自身感知,瞬間做出了判斷。
這些殘存的氣息過於稀薄且性質駁雜難辨,修士難以直接吸納煉化,但或許正是它們的存在,才滋養了這片大陸上那些迥異於外界的奇異生靈與天材地寶。
放眼望去,腳下是堅硬、佈滿風蝕痕跡的灰黑色巖地。
遠處地貌起伏,依稀可見扭曲的怪石叢林與深邃的溝壑陰影。
一切,都籠罩在那種黯淡的星光與深沉的幽暗裡,顯得神秘而危險。
宋道元“獨行者最易成為目標”的告誡,在他耳邊迴響。
雲天不再耽擱,神念掃過宋道元所贈玉簡,確認了其中標註的空間座標,迅速辨明瞭方向。
他並未選擇低調潛行。
下一瞬,他心念一動,屬於煉虛境大圓滿的修為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轟!
一股淵深似海、凝練如嶽的恐怖威壓,以他為中心,如無形的怒濤般向著四面八方席捲開來!
這股威壓並未持續,而是在綻放的剎那,便又如潮水般收回體內。
然而,就是這短短一瞬的綻放,卻足以讓方圓數百里內,所有感知到這股氣息的生靈,心神劇震,如墜冰窟!
附近那幾支原本還在暗中窺探,甚至有些蠢蠢欲動的探險小隊,此刻更是噤若寒蟬。
他們臉上的貪婪與審視,瞬間被駭然與恐懼取代。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所有小隊都瞬間收斂了自身全部氣息,領頭者更是拼命對著隊員打著手勢,一行人迅速退入更深的岩石陰影之中,恨不得將自己埋進地裡,再不敢有絲毫妄念。
煉虛大圓滿!
在這仙遺大陸的外圍區域,已是足以橫行一方的頂尖強者,絕非他們這些多以化神境為主、夾雜一兩位煉虛初期的隊伍能夠招惹的存在。
那等人物,揮手間便可令他們全隊覆滅!
震懾的效果已然達到。
雲天對此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身形微晃,化作一道並不耀眼、卻快到極致的灰色流光,貼著地面掠過低矮的巖丘。
他如同一縷幽影,悄無聲息地向著玉簡所標註的那片“雷暴絕域”,疾遁而去。
……
灰色流光在幽暗的天幕下疾馳,劃破稀薄而沉重的空氣,沿途景象如一幅幅殘酷而真實的畫卷,在雲天身下飛速掠過。
他曾見一處翻湧的赤紅巖漿沼澤旁,四名化神境修士組成的小隊正與一頭煉虛初期的“地火熔鱗獸”慘烈搏殺。
那妖獸形如巨蜥,周身覆蓋暗紅鱗甲,口噴熾熱熔流,守護著沼澤中央一小片妖異綻放的“赤魄妖蓮”。
術法光芒與獸吼交織,鮮血與岩漿飛濺,最終以兩名化神修士重傷、熔鱗獸被剖腹取丹告終。
倖存者帶著妖蓮與獸屍迅速遁走,留下滿目瘡痍。
他也曾目睹兩撥不同服飾的探險隊伍,在一片嶙峋的怪石谷中狹路相逢。
不知是舊怨還是同時看中了谷中某物,雙方甚至連對話都省略,驟然暴起廝殺。
法寶碰撞的尖嘯、臨死的慘叫、怒吼與詛咒短暫打破荒原的死寂,最終只留下一地殘破屍身與法器,勝者亦傷亡慘重,草草打掃戰場後便倉皇離去。
更有形態詭異的妖禽,渾身骨刺、翼展如烏雲,自高天掠下撲向落單修士;成群結隊、甲殼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食鐵妖蟲”,如潮水般湧過巖地,所過之處連堅巖都被啃噬出深深溝壑……
危機四伏,無處不在。
這便是仙遺大陸,機遇與死亡比鄰而居。
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埋藏著上古遺珍,也潛伏著足以致命的兇險。
修士們在此如賭徒般押上性命,只為博取那一步登天的渺茫機緣。
雲天心境並未被這些景象擾動,他始終釋放著煉虛大圓滿的威壓,使得大多數感知到的危險主動避讓。
遁光按照宋道元所贈玉簡的指引,朝著雷暴絕域的方向持續飛掠。
如此遁行月餘,雲天已深入大陸腹地。
周遭環境愈發荒蠻,連零星修士隊伍的蹤跡都難得一見。
然而,就在他越過一片廣袤的、佈滿縱橫交錯地裂的黑色高原時,他堪比合體境修士的強橫神念,終於捕捉到了後方一絲極不尋常的波動。
三道隱匿得極好的氣息,不知何時已侵入他身後百里之內,正呈品字形加速追來!
其隱匿之術精妙絕倫,竟能瞞過他的神念感知直到如此近的距離。
若非對方主動提速、氣息難免洩露一絲,恐怕還要更晚才能察覺。
雲天遁光微微一滯,眉頭蹙起。
“倒是小覷了此地的修士。”他心中暗歎。
神念細細掃去,立刻辨認出這三道氣息。
正是他初臨仙遺大陸、走出傳送大廳時,曾感受到的數道不懷好意目光中的一部分。
當時廳內隊伍眾多,這三人混雜其中並不起眼,此刻看來,他們竟是早已盯上了自己這個“獨行肥羊”,並且一路憑藉高超的隱匿手段尾隨至今!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專門狩獵獨行的高階修士。
追兵速度極快,百里距離對於煉虛修士而言不過片刻之事。
為首者是一名面容陰鷙、身著暗紫紋袍的中年男子,修為赫然同樣是煉虛大圓滿。
其左右兩人,一男一女。
男子魁梧如山,揹負一柄門板似的巨斧;女子身形嬌小靈動,指尖纏繞著若有若無的銀絲,皆是煉虛初期。
三人顯然精於合擊之術,追襲間陣型絲毫不亂,隱隱封堵了雲天左右閃避的空間。
那陰鷙中年在進入十里範圍時,便不再掩飾,一聲長笑穿透稀薄空氣傳來:“前方的道友,何必行色匆匆?這片‘黑裂原’兇險得緊,獨行易遭不測。不如停下腳步,將儲物法器借我等一觀,若是有用不著的物事,我等願以靈石相購,亦算結個善緣,如何?”
話語看似客氣,實則殺機卻已昭然若揭。
所謂“借觀”、“相購”,不過是殺人奪寶前的場面話。
那魁梧巨斧漢子咧開大嘴,眼中盡是貪婪與殘忍。
嬌小女子則目光冰冷,指尖銀絲微微顫動,如毒蛇吐信。
雲天心中無奈。
對方隱匿跟蹤多日,此刻現身,定然是認為有十足把握。
他雖不懼,可被這般纏上,終究會耽擱行程。
他索性停下遁光,轉身凌空而立。
白髮在裹挾著遠古塵灰的微風中輕揚,目光平靜地望向急速逼近的三人。
清冷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高原上空:“善緣便不必了。三位跟了一路,想必也累了。”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一冷,殺意凜然:“此處風光雖陋,倒也是個不錯的葬身之地。”
既然避不開,那便速戰速決。仙遺大陸的法則,有時候,確實需要用最直接的方式來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