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離開魔靈閣後,並未立刻返回。
他如一個真正的遊人,在金煞城中漫無目的地閒逛了許久。
直到夜色如墨,將整座雄城籠罩,他才踩著月色,不疾不徐地回到了金月樓。
剛踏入客棧小院,雲天便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袁震與袁剛二人正襟危坐於院內的石桌旁,並未像往常一樣飲酒談天,神情皆帶著幾分肅然。
尤其是袁震,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林兄弟,你可算回來了。”
見到雲天,袁剛那粗獷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卻顯得有些勉強。
“讓二位久等了,在下初來乍到,被城中景緻吸引,一時忘了時辰。”
雲天拱手告罪一聲,從容地在石凳上坐下。
他目光掃過袁震,平靜地問道:“看袁護法的神色,莫非是……大比的事情不順利?”
袁震抬起頭,深邃的目光在雲天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他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中看出些甚麼。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
“報名之事,倒是順利完成了。”
說罷,他手腕一翻,兩塊巴掌大小、質地古樸的青銅牌出現在石桌上,被他推向雲天和袁剛。
銅牌入手微沉,正面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煞”字,背面則是兩個更為古樸的部落文字——“丁四”。
“這是每個參賽者的身份令牌,個人的戰績會由大比的陣法自行記錄在內,切記不可遺失。”
袁震沉聲囑咐道。
雲天把玩著銅牌,指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一絲微弱法力波動。
“大比定在來年三月初一,距今尚有半年。”
袁震的聲音愈發凝重。
“我今日去執事處,看到了各部上報的名單……情況,比我預想的要嚴峻得多。”
“像我這般煉虛中期的修為,在各部的帶隊者中,只能算是尋常。”
“煉虛後期的強者,更是多如牛毛,數不勝數!”
“甚至……我還感受到了不下十股煉虛大圓滿的恐怖氣息!”
此言一出,連一向大大咧咧的袁剛,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雖然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可也知道煉虛初期與大圓滿之間,隔著一道何等巨大的天塹。
袁震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與無力。
“我本以為,有我與你,再加上林兄弟,我丁四部此次或有一爭之力。可現在看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份發自內心的絕望,已經感染了整個小院。
雲天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卻毫無波瀾。
金煞族能雄踞一方,有此等底蘊實屬正常。
他淡淡開口,打斷了袁震的頹然:“族內大比,比的是實力,卻也並非全是實力。不知袁護法可曾打探到,此次大比的具體內容?”
袁震精神一振,似乎從雲天這不變的鎮定中,也汲取到了一絲力量。
他點了點頭,開始詳細介紹。
“此次大比,依舊分為團體戰與個人戰。”
“團體戰,賽場會設下十座巨型角鬥場。每一座角鬥場內,都有三座封印陣門。”
“參賽隊伍三人一組,需自行選擇一座陣門開啟,合力擊殺其中被封印的妖獸。”
“陣門之後,可能是化神境,可能是煉虛境,甚至……可能是合體境的強大妖獸。”
“最終,會根據擊殺妖獸的等階、所用時長以及自身受損程度,來綜合評分。”
袁剛聽得瞪大了眼睛:“這……這不是全憑運氣?要是哪個倒黴蛋,一上來就放出個合體境的大傢伙,那還打甚麼?小命都得交代在那兒!”
“不錯。”
袁震沉重地點頭,“這既是考驗實力,也是考驗氣運。這也是最危險的一環。”
雲天聞言,心中瞭然,卻不為所動。
“那個人戰呢?”
雲天追問道。
提到個人戰,袁震的神情變得古怪起來。
“個人戰的規則,與往屆截然不同,簡單到了極點。”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分設十座擂臺,不限修為,不限部落。”
“上臺者,只出一拳。”
“一拳定勝負,力強者勝!”
“甚麼?”
袁剛直接從石凳上跳了起來,滿臉的不可思議,“一拳?就比誰力氣大?這算甚麼比試!”
雲天眼中,卻驟然閃過一道精光。
一拳定勝負?
這規則,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
他的《萬聖龍象功》與萬聖道體,最不怕的,便是這等純粹力量的碰撞!
袁震看了一眼激動的袁剛,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雲天,嘆了口氣解釋道:
“我後來多方打聽才知曉,之所以定下這等規矩,皆因‘渾天山’的真魔煞氣,即將迎來千年一度的衰弱期。”
“屆時,整個渾天魔域的各大勢力都會派人前往探山尋寶,那才是我等魔修真正的戰場,也是各大勢力火拼最為慘烈之時。”
“所以,族內高層此次大比的目的,並非決出生死,而是為了甄選真正的強者,同時……盡最大可能地保留有生力量,為即將到來的‘渾天山’之爭做準備。”
一番話說完,小院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的資訊,都指向了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殘酷的舞臺。
半晌,雲天站起身,對著袁震與袁剛灑然一笑。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既是如此,這半年時間,我等更應好生修煉,以期能提升一分實力,便是一分希望。”
他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彷彿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袁震與袁剛看著他,心中的焦躁與不安,竟也奇蹟般地平復了許多。
“林兄弟說的是。”袁震重重點頭,“接下來,我等還是減少外出,靜心修煉為上。”
事情商議完畢,雲天與袁剛告辭,各自返回房間。
回到自己的房間,雲天臉上那份從容笑意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平靜。
他沒有急於開始修煉,而是先取出了九杆陣旗,信手一揮。
嗡!
一層淡淡的迷霧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隔絕了內外一切窺探。
這正是他慣用的小九宮迷幻陣。
他並未動用那套剛煉製成功的五行須彌陣,此法陣本身便是至寶,在此地施展,只會引來無端的猜忌與麻煩。
謹慎,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做完這一切,雲天盤膝坐在床榻上,手掌輕翻,一枚通體黃澄澄、散發著磅礴氣血與生機的果實,靜靜浮現在他掌心。
正是萬聖果。
他沒有絲毫猶豫,張口將果實吞入腹中。
一股磅礴而溫和的能量,瞬間化作暖流,湧向他的四肢百骸。
而接下來,便是長達半年的最後準備。
……
半年時光,如指間流沙,彈指即逝。
金月樓,靜室之內。
盤膝而坐的雲天,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眸子深處,再無一絲一毫的法力波瀾,唯有一片宛如宇宙星空般的深邃與沉靜。
這半年,他煉化了數十枚萬聖果。
修為境界雖未有突破,但整個人的氣息,卻比半年前更加內斂、圓融。
“咚咚咚。”
門外傳來剋制的敲門聲。
“林老弟,時辰到了。”
是袁剛的聲音,壓抑的緊繃感中,透著一股即將噴發的興奮。
雲天起身,信手一揮,籠罩房間的陣法迷霧悄然散去。
他拉開了房門。
門外,袁震與袁剛早已等候多時。
半年的苦修,讓袁剛身上那股莽撞之氣收斂了不少,眼神變得更加堅毅,周身氣血翻湧不休,顯然修為又有所精進。
而袁震,則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刃,神情肅殺,目光如電,整個人都處在一種蓄勢待發的巔峰狀態。
“走吧。”
雲天淡然一笑,打破了沉默。
三人不再多言,化作三道流光,徑直射出金煞城,朝著城西方向飛遁而去。
……
城西百里之外。
一處被人以無上偉力生生削平的山脈盆地,便是此次族內大比的會場。
此地廣袤無垠,足有數十里方圓,地面鋪著厚重的黑曜岩,足以承受合體境修士的全力一擊。
盆地深處,十座高達百丈的巨型角鬥場如遠古兇獸般匍匐著,散發著鐵與血的冰冷氣息。
當雲天三人抵達時,這片巨大的校場之上,早已是人頭攢動,旌旗林立。
來自龜猿山脈各地的近百個支脈部落,以上百個參賽團體的形式,匯聚於此。
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盡是身材魁梧、氣息剽悍的煉體修士。
數百名幾乎清一色的煉虛境強者聚集在一起,是何等壯觀的景象!
他們每個人都氣血充盈,僅僅是站在那裡,身上不經意間散發出的氣血之力匯聚成流,竟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血色狼煙,沖天而起。
數百道血色狼煙,硬生生將金煞城上空常年籠罩的濃郁魔氣攪得天翻地覆,衝開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窟窿,讓天光都平白透亮了幾分。
在這片由煉虛境組成的“海洋”中,也有著幾個不起眼的“小水窪”。
那是五六名僅有的化神境修士,他們瑟縮在校場的邊緣角落,與周圍那些氣勢滔天的隊伍格格不入,臉上寫滿了忐忑與不安。
在這等強者雲集之地,他們就像是誤入狼群的綿羊,連大聲呼吸都顯得奢侈。
“乖乖……這麼多人!”
饒是袁剛膽大包天,此刻也被眼前這陣仗震得頭皮發麻,忍不住低聲驚歎。
袁震的臉色則愈發陰沉,目光掃過場上幾個氣息尤為恐怖的隊伍,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唯有云天,神色自始至終沒有半點變化。
他平靜的目光掃過全場,將每一支隊伍,每一個強者的氣息,都清晰地映入心底。
就在此時,校場正前方一座高達百丈的白玉高臺之上,空間一陣扭曲,十數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而出。
他們出現的瞬間,整個校場那沸反盈天的喧囂,戛然而止。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威壓,如天河倒灌,瞬間籠罩了整個盆地!
高臺上的十數人,竟然清一色全是合體境的恐怖存在!
他們只是隨意地坐在那裡,那凝如實質的氣血威壓,便如同一座座太古神山,死死鎮壓在場下數百名煉虛修士的頭頂。
場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空氣變得粘稠如汞,無數修士只覺得氣血凝滯,筋骨欲裂,彷彿身上揹負著整個蒼穹,連站穩都成了一種奢望。
更有甚者,已經開始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這,便是金煞族本部高層的威勢!
而在這十數位合體境大能之中,最上首的位置,還坐著兩位看似普通的老者。
他們沒有刻意散發任何氣息,可當雲天的目光望過去時,卻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彷彿要被那無形的氣場所吞噬。
那已經不是單純的氣血之力,而是一種與這方天地法則隱隱相合的“勢”。
赫然是兩名大乘境老祖!
僅僅是這十幾人,散發出的威壓,便將場下數百名煉虛強者的氣勢,死死地壓了回去!
“咕咚。”
袁剛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額頭上已滿是冷汗,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袁震的情況稍好,但也是臉色漲紅,全力運轉修為,才勉強抵禦住這股壓力。
他駭然地看向身旁的雲天。
卻發現雲天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這足以壓垮煉虛修士的恐怖威壓,對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面。
“那是族中的二長老和三長老,皆是大乘初期的蓋世強者。”
袁震壓低了聲音,用盡力氣對二人傳音道,話語中充滿了無盡的敬畏。
就在這時,高臺之上,那位身著赤色長袍的二長老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開口,只是目光平靜地掃視了全場。
所有被他目光觸及之人,無不心神劇震,彷彿被一柄無形的神錘狠狠敲擊在靈魂之上。
“三百年一輪迴。”
二長老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邊,每一個人的心底。
“規則,一如往昔。”
“爾等部落的興衰,爾等個人的機緣,皆在其中。”
“全力以赴。”
話音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喙的意志。
二長老目光一凝,聲音陡然拔高,如九天驚雷,轟然炸響。
“大比,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籠罩全場的恐怖威壓,如潮水般退去。
整個校場,在死寂了一瞬之後,瞬間被一股沖天的戰意與狂熱,徹底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