諦聽那如山嶽般的龐大身軀動了動,調整了一個似乎更為愜意的姿勢,巨大的虎首懶洋洋地枕在了前爪上。
它瞥了雲天一眼,鼻腔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
那渾厚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算你識相”的意味。
“罷了。”
“菩薩既有法旨交代,本座便與你這愣頭青分說一番,省得你稀裡糊塗,不知自己撞上了何等天大的因果。”
諦聽的聲音雖依舊慵懶,但當“菩薩”二字出口時,那份慵懶中卻多了一絲雲天能夠清晰感知到的、發自神魂深處的由衷敬意。
“你此刻所在的這方天地,所謂‘佛界’,乃是地藏王菩薩早年一番驚天動地的大願嘗試所成。”
它眸光悠遠,聲音也沉凝了幾分。
“菩薩發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業力纏身受困,輪迴苦楚無休無止,便萌生了一個近乎逆天的念頭。”
“那便是效仿上古聖賢,造就一方無有業力沾染、天性自具佛光的淨土,讓靈魂從源頭上便是清淨的,從此免受輪迴煎熬之苦。這,便是他打造‘理想佛國’的初衷。”
諦聽說到此處,語氣聽不出褒貶。
“為此,菩薩親赴幽冥血海,借來一顆業火紅蓮的本源蓮子,又取那承載了無盡汙穢與磅礴生機的血海神泥。”
“他以無上法力,在你先前闖過的那片區域,佈下了‘十八層地獄’這處絕地。”
“此地,便是菩薩設計的‘淨化之釜’,意圖以世間最精純的業火之力,焚燒、剝離亡魂神魂深處的業力根源。”
諦聽瞥了雲天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戲謔。
“你也是修行者,更親身體驗過那業火的滋味,當知業力與魂魄糾纏之深,近乎一體兩面。想要強行將二者剝離,無異於刮骨剔髓。輕則魂魄殘缺,淪為痴傻;重則直接煙消雲散,比徹底湮滅還要乾淨。”
雲天心中凜然。
何止是知道,他此前在業火中,險些便成了那其中的一縷飛灰!
若非最後關頭混沌青蓮護持,他早已在那無盡的壽元流逝與神魂剝離中化為虛無。
諦聽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感慨,那份慵懶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心底的深沉敬佩。
“可菩薩素來慈悲至深,宏願亦重。”
“他明知此法近乎逆天改命,九死一生,卻依舊願以身涉險一試。他並非天真不識後果,而是甘願選了那條最艱難、也最近乎無望的路。”
“他以自身那堪比大羅金仙的浩瀚法力,親自坐鎮地獄核心,護持每一個進入‘淨化之釜’的亡魂!”
諦聽的語氣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那渾厚的聲音在虛空中震盪出層層漣漪。
“你可想過,那是何等震撼的景象?億萬亡魂在業火中哀嚎輾轉,在淨化中痛苦掙扎。而菩薩需於瞬息之間,為每一個亡魂分心護持,精準平衡業火的焚燒之力與亡魂的承受極限。既要徹底滌除業力,又要護住其魂魄不散、靈光不滅!”
“這無異於同時施為億萬場精細到極致的神魂再造之術,且容不得半分一毫的差錯。那等消耗,又豈是‘浩瀚’二字所能形容?”
雲天聽得心神激盪、神魂搖曳,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樣的畫面,只覺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翻湧,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可惜最終……”
諦聽長長喟嘆一聲,巨大的虎首也微微垂下幾分。
“即便是菩薩,終究也力有未逮。在他耗盡了本源法力,甚至傷及了大道根基,也只堪堪成功護持住十萬陰魂。”
“這十萬縷在業火中洗去大半沉痾業力、保留了核心靈光相對純淨的魂魄,再由菩薩以紅蓮生機與血海神泥為之塑造了堪稱完美的先天法身。這,便是此界最初的那十萬‘佛種’。”
“菩薩為此,幾乎油盡燈枯,只得即刻陷入最深沉的閉關療傷,至今未曾出關。”
“而這十萬佛種,便被他安置在這方開闢的天地中,便成了這所謂的‘佛界’。他本盼著這起點無比純淨的族群,能在這片他親手開闢的無憂淨土裡,自然而然孕育出真正的佛國文明。”
諦聽話鋒陡然一轉,那股慣常的、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吐槽語氣,又重新漫了出來。
“可惜啊,菩薩終究算漏了一點,或者說,是他那份極致的慈悲不願去‘算計’的一點——人心。”
“無垢的起點,從不是永恆的無垢。脫離了業火的煎熬、輪迴的苦楚,在這片太過安逸的天地裡繁衍生息,那些名為‘七情六慾’、‘紅塵紛擾’的本真執念,反倒隨著漫長歲月,如塵埃般慢慢滋生、纏縛上來。”
它晃了晃碩大的虎首。
“這些‘佛種’的後代,一代又一代,漸漸就變了……跟外界那些在紅塵俗世裡打滾的凡人,差別是越來越小了。所謂的理想佛國?呵呵,到頭來不過是又多了一處人間煙火地罷了。”
“菩薩閉關前,將照看此界的擔子暫交予本座。本座雖能聆聽萬物心音,卻也無法強行扭轉這靈性自然演化的趨勢,只能維持著此界基本的秩序,靜待菩薩歸來。”
那雙清湛的巨眸,重新凝定在雲天身上。
諦聽此番終於說到了最關鍵之處。
“至於你——你的到來,是菩薩閉關之前,以無上輪迴秘法推演未來,所窺見的一線變數。他曾留下法旨,若你他日抵達此界,本座不必為難於你,可助你離去。”
雲天心底一鬆,緊繃了許久的心絃,終於有了片刻舒緩。
可諦聽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懸到了嗓子眼。
“不過,要送你離開,你需在此地結下一段緣法。”
諦聽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菩薩即便在閉關之中,亦能感知到此界佛種後代心性漸染塵俗,與他最初的宏願已然出現了偏離。他在那未來的變數之中,窺見你身負‘菩提樹’之機緣。”
菩提樹!
雲天瞳孔驟然一縮。
“此樹乃佛門至高無上的智慧聖物,其散發出的無上清淨與覺悟道韻,有潛移默化啟迪智慧、安定心神、引導向善的神能。”
“菩薩之意,是盼你將此菩提樹留下。並非要強取豪奪,而是將此樹植於這界的核心之地。以其永恆散發的智慧佛光,溫和地滋養此界眾生的靈性,抗衡那日漸濃郁的塵俗之氣,引導他們自發地向善、向覺,儘可能地維繫住這一方佛國淨土的根本。”
諦聽深深地看著雲天,目光似能洞穿他的神魂本源。
“這,算是菩薩為這些他親手造就、卻又無力全程護持的子民,所做的最後一點安排。同時,也是與你結下的一份善緣。”
“對你而言,菩提樹雖是無上至寶,卻終究是身外之物,況且你早已走出了自己的道。用它來換取自由離開這方封閉天地的機會,還能結下地藏王菩薩的一份因果善緣,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清楚。”
虛空之中,萬籟俱寂。
諦聽那渾厚的聲音緩緩消散,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等他做出抉擇。
所有的前因後果已盡數明晰。
此刻,這道關乎自由、關乎至寶,更關乎一份天大因果的難題,完完全全擺在了雲天的面前。
這種沉默並未維持太久。
雲天忽然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在深邃的虛空中化作一道白線,隨即消散。
他抬眸望向前方,目光澄澈,再無半分掙扎與遲疑。
心底,已是一片澄明平靜。
“我願與菩薩結下這道善緣。”
話音落下的瞬間,雲天心念微動。
一株通體翠綠、縈繞著濛濛清輝的小樹,便被他從鎮天鼎中直接攝出,靜靜懸於他的掌心之上。
正是那株菩提樹。
它甫一出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淨、覺悟道韻便瀰漫開來,讓這片深邃死寂的虛空,都彷彿多了幾分禪意與生機。
雲天手掌輕推,那株菩提樹便化作一道流光,輕飄飄飛向諦聽。
諦聽那雙宛如琉璃寶珠的巨大眼瞳,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訝然與震驚。
它本以為,面對這般佛門至寶,眼前這個人類小子至少會猶豫、會權衡,甚至會試著討價還價。
卻沒曾想,他竟是這般乾脆利落,毫無拖泥帶水。
“好!好!好!”
諦聽連道三聲好,語氣中滿是讚許,巨大的虎首微微揚起,張開巨口,一股柔和的吸力自口中散出,直接將那株菩提樹輕輕攝入了腹中。
做完這一切,它那雙琉璃巨曈重新凝望著雲天,巨大的犬耳輕輕撲扇了幾下。
虛空中,一片寧靜。
諦聽似是在聆聽著甚麼,片刻後,它那慵懶的語氣裡,便添了一絲笑意。
“本座知你身邊還有一隻尋寶鼠,可是真的?”
雲天心頭一跳。
他瞬間明白,在這位能聆聽萬物心音的諦聽面前,自己在這“佛界”內的一切舉動,恐怕早已盡數落入它的耳中。
他沒有否認,只是平靜頷首,隨即心念微動,將尋寶鼠從靈獸袋中召了出來。
小傢伙一現身,便熟門熟路跳上雲天肩頭,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遭。
可當它的目光觸及到眼前那如山嶽般的諦聽時,小小的身子瞬間便僵住了。
“吱——!”
一聲驚惶的尖叫,它小爪子裡緊緊抱著的、準備當零嘴的萬聖果,竟“骨碌”一聲脫手,直直掉落進了無盡的虛空之中。
諦聽看著尋寶鼠這副受驚的模樣,巨眸中竟流露出一絲人性化的滿意之色。
它微微點了點虎首,開口道:“這世間緣分二字,最是奇妙。你與菩薩結了善緣,而本座與你這隻靈寵,倒是緣分不淺。”
“本座想收它為座下弟子,你可同意?”
此言一出,雲天再次想起了那個言行舉止頗為相似的損友悟明和尚。
但他不敢讓心念有半分飄忽,依舊維持著心湖的平靜無波,躬身一禮直言道:“回稟前輩,晚輩與這隻靈獸,並未締結主僕契約。自與它相識以來,皆是它自願跟隨,彼此兩廂情願。”
“前輩的要求,晚輩無法替它做主,此事,還需由它自己做主決定。”
“嗯,你倒也算個信人,所言句句非虛。”
諦聽似乎對他的回答頗為讚許,直接道出了其中緣由。
“這小傢伙雖看似是隻再普通不過的尋寶鼠,其真靈深處,卻藏著一絲’吐寶神鼠‘的血脈。留在本座身邊,遠比跟在你身邊,對它的修行更有裨益。”
諦聽倒也未曾隱瞞。
它說完,也不知對尋寶鼠施了何種秘法,只見尋寶鼠原本惶恐的眼神,漸漸變得專注起來,竟似是認真地 “聽” 了一會兒。
片刻後,它猶猶豫豫回頭看了看雲天,小腦袋在他臉頰上親暱蹭了蹭,黑寶石般的大眼珠裡,滿是不捨之意。
但最終,它還是咬了咬小牙下定了決心,縱身一躍,竟真的從雲天肩頭跳下,朝著諦聽的方向跑去。
雲天心中掠過一絲失落,卻轉瞬即逝。
諦聽所言句句不虛,尋寶鼠跟隨自己這些年,修為進境確實遠不如冰風蛟與噬靈蟲。
若能拜在這等神獸座下,對它而言,的確是天大的一樁機緣。
“等等。”
雲天輕喚一聲,叫住了尋寶鼠。
他抬手一抹儲物戒,取出一個嶄新的儲物袋,將自己身上煉製的所有極品靈松丹,以及五顆萬聖果,盡數放入其中,塞進了尋寶鼠的小爪子中。
他溫柔地撫了撫它的小腦袋,輕聲道:“去吧,好好修煉,日後若有機會,我會回來看你的。”
尋寶鼠抱著鼓囊囊的儲物袋,小短腿幾個閃爍便跳到了諦聽那如山嶽般的身軀之上,一路跑到它的虎首旁,低頭望著雲天,小臉上滿是依依不捨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