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化作遁光,沖天而起。
這一飛遁,金術才真正感受到了身旁之人的恐怖。
先前雲天將氣息收斂到了極致,讓他們誤以為只是個氣度不凡的凡人。
此刻,雲天雖未刻意釋放威壓,但僅僅是飛遁時逸散出的絲絲道韻,就壓得他這個築基後期的國主喘不過氣來,體內的法力都運轉得滯澀無比。
金術心中翻江倒海,駭然不已。
此等修為……恐怕已不弱於坐鎮國都的皇祖老人家了!
飛遁近千里,腳下的原始密林終於到了盡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阡陌縱橫、規劃得井井有條的無垠農田。
幾處炊煙裊裊的村落點綴其間,田地裡有許多農人正在彎腰勞作,構成了一幅寧靜祥和的田園畫卷。
然而,這片欣欣向榮的景象,落在雲天眼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違和感卻愈發濃重。
一炷香後,二人又飛遁了千里之距,一座巍峨的巨城終於出現在天際線的盡頭。
城池依山而建,氣勢恢宏,城牆高聳,綿延不知多少裡。
當兩人飛至城池東門外時,已有百餘名甲士與數十名宮人在此列隊等候,前方一架由八匹神俊非凡的白馬拉著的華貴車輦,格外醒目。
金術帶著雲天落下身形,恭敬地將他請上車輦,自己也側身同乘。
“還請前輩體諒,此城之內皆為凡人,為了不引發不必要的恐慌,只能委屈前輩乘坐這凡俗之物了。”
“無妨。”
雲天只是淡淡回覆了兩個字,神念卻早已悄然鋪散開來,將整座巨城盡收於識海。
城內人口稠密,不下百萬之眾,果然如金術所言,盡皆凡人之軀。
唯有城北那片氣派的宮殿群中,有兩道微弱的法力波動,想來便是先行一步的皇后與太子。
而在皇宮更深處,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內,另一道法力波動卻顯得渾厚綿長,已然是元嬰後期的境界。
雲天心中明瞭,此行自己所有的疑問,應該就要從此人口中得到解答了。
他收回神念,不再探查,撩開車輦舷窗的錦簾,目光投向窗外的街景。
車輦駛入城中,街道寬闊,人潮湧動,車水馬龍,兩側商鋪林立,酒樓茶肆的幌子迎風招展,一派繁華盛世的景象。
但隨著車輦深入,雲天終於捕捉到了那股違和感的源頭。
太安靜了。
這偌大一座城池,百萬人口,竟聽不到多少喧譁之聲。
街上的行人,各個面色祥和,甚至帶著一絲虔誠,但彼此之間很少交談。
即便是商販與顧客之間,也只是靠近了,壓低聲音,以極輕的語調完成交易,彷彿在提防著甚麼,生怕被旁人聽了去。
更讓雲天感到驚奇的是,人群之中,身穿各式僧袍的出家人,比例高得驚人,粗略看去,竟佔了總人數的一成左右。
這些人或託缽緩行,或閉目打坐於街角,神態安詳,與這詭異的寂靜融為一體。
此地若是在外界,儼然已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佛國了。
雲天放下錦簾,內心的疑惑又添一分,但他並未開口詢問金術,只是闔上雙目,靜坐養神。
車輦行進得極為平穩,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才緩緩駛入皇宮內院。
金術親自將雲天引入一處清幽雅緻的偏殿,告罪一聲,說是已備下晚宴,屆時會為前輩詳盡解釋一切,便先行退下。
雲天進入靜室,環顧一週,也並未設下任何法陣,直接在床榻上盤膝坐下,心神沉入丹田,繼續穩固著剛剛突破的境界。
當晚酉時,金術與那位鳳袍皇后親自前來,恭請雲天赴宴。
許是金術特意吩咐過,這一路行來,竟未見到任何宮女侍衛,三人穿過數道迴廊,最終來到了一座偏殿前。
正是白天雲天神念所探查到的,那位元嬰後期修士所在之處。
殿門推開,內裡燈火通明。
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上面已是琳琅滿目,擺著數十道精緻菜餚。
桌旁,那位身著明黃錦袍的太子正襟危坐,而在他身側,則是一名身穿磚紅色錦襴袈裟的老僧,雙目微閉,宛如入定。
見到雲天三人進來,那太子身軀一顫,臉上驚懼之色一閃而逝,連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垂手立於一旁。
那老僧聽到動靜,這才緩緩睜開雙眼。
當他的目光落在雲天身上時,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瞬,他竟是毫不猶豫地從座位上起身,快步來到雲天面前,深深一躬,雙手合十。
“晚輩金石,見過前輩。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老僧這一舉動,讓金術夫婦與那太子齊齊面色劇變,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們此刻才真正明白,白天所面對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連法力通玄、被奉若神明的皇祖,在此人面前,竟也要自稱“晚輩”,行此大禮!
“道友無需多禮。”雲天虛扶一把,語氣平和,“落難貴地,諸多事宜,還需叨擾道友了。”
“為前輩解惑,乃分內之事,何談叨擾。”
金石姿態放得極低,親自引著雲天在主位坐下,這才轉身看向金術三人,沉聲道:“此處有老僧一人接待前輩即可,爾等都退下吧。”
“是,皇祖。”
三人忙躬身應諾,正欲轉身離開。
“且慢。”雲天卻忽然開口。
那太子身形一僵,只覺雙腿都有些發軟。
金術夫婦也是心頭一緊,面露緊張之色。
雲天見狀,莞爾一笑,翻手取出一個白玉瓷瓶,神念微動,瓷瓶便輕飄飄地懸浮在了那少年太子面前。
“白日之事,讓你受了些驚嚇。這瓶培元丹,便算是在下的一點心意。”
少年太子聞言一怔,雖不知“培元丹”是何物,卻也不敢擅自做主,求助地看向自己的皇祖。
金石眼中精光一閃,點了點頭。
少年這才敢伸手接過瓷瓶,對著雲天恭恭敬敬地拜謝:“多謝……多謝前輩厚賜!”
待三人退下,殿門關上,金石再次向雲天謝過贈藥之舉,而後親自為雲天斟上一杯清酒。
“前輩,這些凡間俗物,簡陋粗鄙,還請不要嫌棄。”
“金道友客氣了。”
雲天端起酒杯,也不遲疑,一口飲盡。
酒液入喉,清冽甘醇,並無半點靈氣。
金石見狀,這才鄭重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恕晚輩冒昧,不知前輩……是如何來到我‘佛界’的?”
佛界?
雲天心中微動,原來此界名為佛界。
這倒也解釋了白日所見,城中僧侶遍地的情形。
他放下酒杯,半真半假地將自己的經歷道出,只說是自己來自幽冥鬼界,在探尋一處上古險地時,不幸遭遇空間風暴,被意外捲入此地。
雲天說得雲淡風輕,金石聽得卻是心神劇震,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難以抑制的激動之色。
“果然!果然還有其他的修仙世界!佛祖誠不我欺!”
雲天並未言語,只是拿起酒壺,自斟自飲,靜靜地等待著金石平復心緒。
數息之後,金石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上露出一抹愧色,重新坐下,對著雲天歉然一禮。
“讓前輩見笑了。實不相瞞,前輩乃是老僧有生以來,所見到的第一位天外來客。”
隨後,他便開始講述起此界的一些隱秘。
“前輩想了解佛界之事,並非金術他們不肯告知,實在是他們所知也極為有限。此界的秘密,向來都是由每一代的皇祖,在坐化之前,口傳心授給下一代。”
雲天靜靜聆聽,沒有打斷。他能感覺到,金石接下來說的,才是此界真正的核心。
“據祖輩相傳,此界,原本是一處純粹的佛土。我們的先祖,生來便人人具備非凡的修仙體質。只是不知因何緣故,這方天地規則有缺,竟無一絲一毫的靈氣存在,空有寶山而不得其門而入。久而久之,先祖們也就漸漸淪為凡人,在此繁衍生息。”
“直到不知多少萬年之前,一位自稱‘佛祖’的無上存在,會偶爾以法相金身顯化於世,向一些資質絕佳的凡人傳授功法,並賜下修煉資源。其要求只有一個,便是讓這些人代他治理此界,維繫此界凡人的香火綿延。”
“而我們金家,便是在數千年前,被佛祖選中了先祖,傳下修仙之法,並助其建立了金國,治理這一方水土。”
聽到這裡,雲天終於開口問道:“那離開此界的方法,道友可知曉?”
金石聞言,臉上的激動之色褪去,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難!難於上青天!”
他搖了搖頭,神色黯然。
“自此界有記載以來,能夠離開此界的先輩,屈指可數。據說,唯有修為臻至化神之境,佛祖才會親自召見,併為其開啟通往外界的通道,送其離開。”
“但……”金石苦笑道,“前輩也看到了,此界無靈,我等修煉全靠佛祖每隔一甲子所賜下的些許資源。想要在這種環境下修至化神,非天縱之才、大氣運者不可。如老僧這般,困於元嬰後期已有五百年,化神之境,不過是痴人說夢罷了。”
雲天目光微凝,神念不動聲色地在金石身上一掃而過。
金石竟是金屬性天靈根!
這等資質,即便是在靈氣充裕的修仙界,也屬於萬中無一的天選之子,只要資源足夠,修煉到化神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在此地,他卻說化神是痴人說夢。
這個“佛界”的詭異,又加深了一層。
“那位佛祖,在下可否一見?”雲天直接問出了關鍵。
金石面露難色:“回稟前輩,向來都是佛祖召見我等,我等卻無法主動聯絡到佛祖。老僧也只是每隔一甲子的特定之日,才能見到佛祖的法相金身降臨。”
“下一次佛祖顯化,還需多久?”
“尚有三十年。”
三十年……
雲天心中念頭急轉。對於他這等修士而言,三十年不過彈指一揮間。
看來,想要離開此界,見一見這位神秘的“佛祖”,是唯一的途徑。
“在下還有一惑,”雲天再次開口,“為何此城之人,乃至整個金國,都顯得如此……謹言慎行?似乎在畏懼著甚麼。”
聽到這個問題,金石的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尷尬。
他端起酒杯,避開雲天的目光,含糊其辭地說道:“此事……說來話長。日後前輩若能得見佛祖,自會知曉其中緣由。”
雲天見狀,便知再問也問不出甚麼。
看來,此界最大的秘密,都與那位“佛祖”息息相關。
也罷,三十年而已,他等得起。
心中有了決斷,雲天不再多問。
他翻手取出兩個玉瓶,以及三片流轉著金色道韻的茶葉,放在桌上,輕輕推至金石面前。
“這兩瓶是‘嬰靈丹’,乃元嬰境修士增進修為所用。這三片茶葉,是金屬性的‘悟道茶’,或可助道友感悟法則意境,對你突破瓶頸應有些許幫助。今日多謝道友解惑,這些便當做謝禮了。”
金石看著眼前的丹藥與茶葉,感受著其上散發出的精純藥力與玄奧道韻,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只是為這位前輩解說了一些此界人盡皆知的“常識”,竟換來了如此逆天的重寶!
尤其是那悟道茶,對他這等困於瓶頸數百年的修士而言,簡直是無價之寶!
“這……這如何使得!前輩,此禮太過貴重,晚輩萬萬不敢收!”金石連忙起身推辭,聲音都有些顫抖。
“收下吧。”雲天擺了擺手,“三十年後,在下會再來此地。屆時,還望道友能引薦在下,見一見那位佛祖。”
說罷,他緩緩站起身。
“此間事了,在下便不多做打擾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竟如投入湖面的石子,盪開一圈無形的漣漪,隨即憑空消失在了原地,無影無蹤。
只留下滿室的酒菜,和一個手捧至寶、又驚又喜,呆立當場的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