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無聲。
在這片殷紅如血的死寂絕地,時間失去了意義,一個月悄然而逝。
盤膝而坐的雲天,眼睫微顫,緩緩張開了雙眼。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精芒在他眼底一閃而過,隨即斂入深邃的瞳孔,不留半點痕跡。
他內腑之中,那片由空間法則碎片攪起的混亂領域,在七寶涅盤丹、海量靈藥以及功德之力的持續沖刷下,已然修復了七八成。
被強行錯位的臟腑重歸原位,撕裂的經脈也已重新接續。
雖然本源依舊有些虧空,神魂深處還殘留著一絲虛弱,但總歸是脫離了性命之憂。
雲天抬手,一道金光閃過,一顆全新的、飽滿圓潤的金蓮蓮子出現在掌心,替換掉了身前那顆光芒已然黯淡許多的護盾核心。
他心中無奈一嘆。
短短一個月,僅僅是維持這片狹小的安全區域,他就消耗了整整十顆九品金蓮蓮子。
這等消耗,若是傳揚出去,足以讓任何一個聖地都為之咋舌。
好在狀態總算恢復,而且只要自己不妄動法力、魂力,功德護盾的損耗速度會大幅降低。
原路返回?
這個念頭只在雲天腦海中閃現了一瞬,便被他徹底掐滅。
那位右判官崔遠山,還有那張遍佈整個幽冥鬼界的天羅地網,正等著他自投羅網。
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雲天轉頭,目光穿透層層紅光,望向百里之外那條通往地獄更深處的山道入口。
那裡,是未知的兇險。
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塵土,眼中閃過一抹決然,邁步向著那片更深的殷紅走去。
……
地獄第二層的空間,比第一層要小了近三成。
可那無處不在的業火氣息,卻濃郁了不止一籌。
空曠的殷紅絕地,唯有云天一人孤獨地行走著,他的身影在功德金光的包裹下,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渺小。
一日後,他抵達了通往下一層的山道拐口。
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踏入。
果不其然。
第三層的空間再度縮小,而業火氣息愈發粘稠,幾乎化作了實質的紅色微塵,在空氣中緩緩飄蕩。
雲天心中感嘆,此地比之冥海深處那片輪迴之地,還要更為死寂。
至少在冥海,他還能為時刻可能出現的奇珍異寶感到振奮。
而在這裡,除了無盡的紅光,連一棵雜草的影子都尋不到。
死寂,是這裡永恆的主題。
就在他這般想著,繼續前行了八九個時辰,遠遠又看到了通往第四層的山道拐口。
也就在他準備收回目光,繼續前行之際,視野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抹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異色。
雲天腳步一頓。
在他的右前方,約莫三十丈外的一處地面上,靜靜地躺著一抹深邃的墨黑,其上還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雲天心中一動,加快了腳步。
他走上前,彎腰將那枚龍眼大小的物什撿了起來。
往生蓮子!
此物與他在拍賣會上所得的那顆一般無二,表面漆黑如墨,卻蘊含著磅礴的輪迴生機,那層淡淡的金色光暈,正是其不朽道韻的顯化。
雲天心中暗忖,能在業火如此濃郁的第三層留下足跡,並最終坐化,凝成這顆往生蓮子,其生前定然也是一位驚才絕豔的大能。
剛抱怨此地一無所有,轉眼便撿到如此至寶。
雲天緊繃許久的心絃,終於有了一絲鬆動,臉上也露出了一抹久違的笑意。
他將這顆珍貴的往生蓮子妥善收好,再次望向第四層入口時,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
光陰無聲。
不知不覺,雲天已在這片無盡的業火紅光中,獨行了近一個月。
除了在透過第四層的路上,幸運地又尋到一顆漆黑如墨的往生蓮子之外,便再無任何收穫。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身處第幾層地獄。
此地雖稱之為“十八層地獄”,但云天唯一能肯定的是,這裡遠遠不止十八層!
他只知道,自己更換金蓮蓮子的間隔,從最初的三日一換,到一日一換,再到如今,短短兩三個時辰,護盾的光芒便會黯淡下去。
此間的業火氣息,早已不是甚麼虛無縹緲的氣態。
它們粘稠得如同膠質,附著在功德護盾之上,發出“滋滋”的焚燒聲,護盾表面的功德金光愈發黯淡,每一刻都在進行著巨量的消耗。
雲天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原地,遙遙望著不遠處通往下一層的拐口。
那裡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盤踞在拐口處的業火,已然不再是氣態,也不是膠質。
那是一簇簇鴿蛋大小,凝若實質的火焰!
火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殷紅,沒有光,沒有絲毫溫度,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唯獨在每一簇火焰的中心,都跳動著一粒米粒大小,亮麗而純粹的白色火芯。
雲天無法動用神念去探查,那等同於引火燒身。
但他憑藉萬聖道體的敏銳感知,能從那白色的火芯之中,感應到一股源自大道本源的、無盡的淨化之力。
那是因果的顯化,是業力的終結。
雲天不敢再上前一步。
即便周身還籠罩著神聖祥和的功德金光,他的內心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安全感。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直覺發出警示,只要踏入那片區域,自己賴以為生的功德護盾,會在瞬息之間被那白色的火芯淨化、焚燬。
前路,被堵死了。
可後退,亦是絕路。
雲天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站在這道無形的界限之前,久久不語,腦中念頭電閃雷鳴,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進來前準備的近百顆金蓮蓮子,如今已是消耗了近半之數。
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數次催育金蓮,摘取蓮子後,他也終於發現了鎮天鼎的一些變化。
同一樣靈物催生多了,種子生成所花費的時間也會越來越長。
以前沒有發現,許是靈物等階較低,時間增加的沒那麼明顯。
而九品金蓮這種上升到法則級別的靈物,這種變化便清晰地顯露出來,更何況雲天前前後後已摘取了數百顆之多。
鎮天鼎催育金蓮蓮子的速度,已經快要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即便自己不計代價地硬闖下去,也不知下一層是不是出口,亦或終點?
若是此處業火的法則之力,其“質”與“量”再上一個臺階,自己到時將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雲天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若是能跟闖冥海時那般,先行領悟此處法則,是不是也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一個瘋狂的念頭,忽然從心底跳出,再也無法遏制。
這個想法他第一次來十八層地獄時就有過,但那時風險與收益不成正比。
雖然現在仍是如此,但他沒得選。
這,是一場豪賭。
想要感悟此間法則,就必須將自己的神魂置於業火之中。
那代價,便是業火焚魂,壽元燃燒!
他如今不過煉虛中期的修為,即便有萬聖道體帶來的生命力加成,滿打滿算,壽元也不足三萬載。
這點壽元,在這恐怖的業火面前,又能支撐多久?
一天?一個時辰?還是一炷香?
他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壽元耗盡之前,成功感悟那一絲法則玄奧。
一邊,是坐以待斃,困死於此。
一邊,是以壽元為柴薪,點燃神魂,去搏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雲天閉上了眼睛,心潮起伏,難以平靜。
許久。
他再次睜開雙眼時,所有的猶豫與掙扎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瘋狂。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與己爭!”
“今日,我便以這三萬載壽元為賭注,與這地獄業火,賭一次大道前程!”
話音落下,他不再遲疑,於那片實質化的火焰之前,盤膝坐下。
他沒有立刻撤去護盾,而是先從儲物戒中取出數瓶恢復神魂與元力的極品丹藥,就連所有的金蓮蓮子也一併取出置於身前,以備不時之需。
做完這一切,雲天深吸一口氣,心念一動。
嗡!
籠罩在他周身的那層功德金光護盾,如潮水般退去,盡數收回到了掌心的金蓮蓮子之中。
就在護盾消失的剎那。
那股粘稠如膠質的殷紅業火,彷彿嗅到了血腥味的鯊群,瘋狂地朝他湧來!
沒有預想中的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神魂本源的、難以言喻的剝離感!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正抓著他名為“壽元”的天書,一頁,一頁,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來!
雲天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神魂本源之上,代表著生命刻度的光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僅僅是三五個呼吸的工夫,他便被剝奪了超過三十年的壽元!
這還只是外圍的膠質業火!
雲天強忍著生命流逝帶來的本能恐懼,牙關緊咬,舌尖泌出絲絲血腥。
他不敢有絲毫分心,立刻將全部心神沉入,主動去接引、去感受那一縷縷侵入神魂的法則道韻。
他的神魂,則像一塊海綿,被動而又貪婪地吸收著這致命的“毒藥”。
業火所蘊含的法則,詭異、純粹,其核心便是“因果”與“淨化”。
它無情地焚燒著雲天神魂中沾染的一切業力,無論是善是惡,是恩是怨,都在其淨化範圍之內。
而每淨化一絲業力,便會消耗掉他一部分壽元作為代價。
這是一種最公平,也最殘酷的等價交換。
時間,就在這無聲的煎熬中緩緩流逝。
半個時辰後,雲天臉上的血色已經完全褪去,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像是憑空蒼老了十歲。
他被剝奪的壽元,已然超過五千年!
而對於業火法則的感悟,卻依舊如霧裡看花,朦朦朧朧,不得其門而入。
神魂深處傳來的虛弱與恐懼,一波強過一波,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吞沒。
不行!
再這樣下去,不等感悟法則,自己要麼先一步壽元耗盡,化作飛灰;要麼就在這無限的恐懼中瘋魔掉!
雲天心念一橫,體內混沌元力轟然運轉,神魂之力奔湧而出,連帶著十二種已經領悟的法則道韻一起,試圖構築一道防線,減緩壽元的流逝。
然而,這無異於抱薪救火。
這些力量的出現,反而像是在滾油中潑入了一瓢冷水,瞬間激起了業火更狂暴的反噬!
壽元流逝的速度非但沒有減緩,反而以一種更恐怖的態勢暴增!
就連他混沌元嬰身上烙下的法則紋印,都開始忽閃忽滅,迅速暗淡下去。
雲天不願坐以待斃,抽出一縷神魂探入身前所有的金蓮蓮子,瘋狂引導著其內的功德之力加入對抗。
功德之力的確能稍稍抵禦業火的焚蝕,為他爭取到了一絲喘息之機。
可這依舊是杯水車薪。
他的壽元,仍在以十年、百年的速度狂洩。
短短一個多時辰,一萬多年的壽元已然煙消雲散。
元力即將耗盡,魂力瀕臨枯竭,十二種道韻及功德之力都已開始幻滅。
那“因果”與“淨化”的法則門檻,卻始終遙不可及。
雲天第一次有了後悔之意。
如今即便想停下來,也已經晚了,膠質狀的業火氣息已然沾滿全身及神魂,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
道心,在這種無盡的恐懼與壽元流逝的折磨中,瀕臨破碎。
就在他意識將要沉淪的最後一刻,求生的本能讓他做出了最後的掙扎。
他取出了一個玉盒,顫抖著手將禁制符盡數揭去,開啟了盒蓋。
一朵青蓮,安然躺在其中。
正是十品混沌青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