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撞擊之力雄渾霸道,卻並未撕裂雲天的皮肉。
萬聖道體在這一刻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強橫,金色紋印流轉於肌體之下,硬生生扛住了衝擊的本體。
然而,真正的殺招,卻並非這物理層面的巨力。
一股無形無質,卻陰毒至極的意蘊,直接穿透了肉身的重重防禦,降臨在他的體內。
空間之意!
那力量彷彿一隻看不見的鬼手,在他體內肆意攪動,瘋狂拉扯!
他的五臟六腑,在這一瞬間彷彿失去了原有的歸屬,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強行挪移、錯亂!
肝臟被扭向脊椎,肺葉被擠壓變形,心臟更是被一股力量拉扯著,彷彿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這種源自生命根基被撼動的錯位感與撕裂感,其劇痛程度,遠超任何刀劍之傷!
“呃啊……”
饒是雲天意志如鐵,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口中的金色血液噴湧得更急。
體內氣血徹底紊亂,經脈中僅存的元力如脫韁的野馬,四處衝撞。
死亡的陰影,前所未有地濃重。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雲天甚至來不及去思考偷襲者是誰,他想也不想,直接將那枚剛剛取出、還未來得及服用的極品九芝虛神丹猛地塞入口中。
磅礴精純的藥力轟然化開,如同一股清泉,試圖滋潤乾涸的河床。
但在體內那股錯亂的空間之力攪動下,這股藥力也被衝得七零八落,難以在短時間內凝聚成有效的力量。
來不及了!
雲天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右手金光一閃,一顆飽滿圓潤、散發著淡淡清香的九品金蓮蓮子,已然握在掌心。
他牙關緊咬,強行壓榨出剛剛從丹藥中煉化出的一絲混沌元力,不顧一切地注入其中!
嗡——
一層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的金色護盾,瞬間從蓮子中爆發,將他全身籠罩。
護盾之上,功德之力流轉,散發出一種神聖、祥和的氣息,竟將侵入他體內的那股陰毒空間之意,緩緩消解了一些。
體內的劇痛稍緩。
做完這一切,雲天沒有絲毫猶豫,身形猛地一矮,口中低喝一聲。
“遁!”
土遁術!
他的身影沒有半分停頓,在金色護盾的包裹下,直接沒入腳下那堅硬如鐵的黑紅色岩石地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遇襲到遁走,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極致,展現出了在無數次生死瞬間錘鍊出的恐怖應變能力。
遁入地底的雲天,不敢有絲毫停留。
他強忍著五臟六腑傳來的陣陣絞痛,向著那條通往地獄深處的山道方向,發瘋般地疾速穿行。
……
半盞茶的工夫後。
雲天先前受傷、消失的地方,空間微微波動,一團濃郁的陰煞之氣憑空浮現,凝聚成十數道身影。
為首之人,身著暗金色判官袍,面容籠罩在光影之中,正是帝都右判官,崔遠山。
他的目光掃過地面上殘留的戰鬥痕跡,以及那灘尚未完全乾涸的金色血液,被光影遮蔽的面容下,流露出一絲訝異。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穿透了無盡的業火與空間,精準地鎖定在遠處地獄一層與二層交界的拐口處,一道正在狼狽飛遁的金色人影。
“哦?”
崔遠山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節。
先前那一箭,可是他動用了十足的功力。
箭矢本身便是由幽冥神鐵打造,其上更附著了他對空間法則的感悟,施展出“空遁”神通。
萬里之遙,穿梭虛空,瞬息而至。
這一箭,莫說是一個小小的煉虛境,便是一名同階的合體後期修士,在毫無防備之下,也足以被洞穿法體,重創神魂。
開山裂地,不過等閒。
但眼前此人,竟只是受了些內傷,還能如此迅捷地遁走?
更讓他心頭震動的是,此地屬於魔魂族左魂殿殿主巫碩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了。
連同那四名煉虛境魔修的氣息,也一併湮滅。
巫碩,那可是在魔域都兇名赫赫的合體後期老魔,一手毀滅法則霸道絕倫,竟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鬼修給滅了?
而且此人動用的那件散發著輪迴法則氣息的至寶,分明就是左判官林霄的通天冥寶 —— 孟婆盅!
如今,這鬼修還敢隻身闖入十八層地獄深處。
一個又一個超出他認知範疇的詭異之事,讓崔遠山這位執掌生殺大權、心性早已古井無波的右判官,心神都出現了片刻的恍惚。
他只是遠遠地看著,看著那道金色的身影消失在殷紅如血的山道盡頭,沒入地獄第二層的入口。
許久。
崔遠山才彷彿從某種荒謬的思緒中緩過神來。
他伸出右手,隔空一攝。
地面上那灘金色的血液,便化作一顆血珠,滴溜溜地飛入他的掌心。
他取出一個白玉瓷瓶,將血珠小心翼翼地裝入其中,而後遞給身旁一名肅立的白衣鬼差。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淡與威嚴,緩緩開口:
“去,將此人精血煉製成‘血引牌’,分發至十大王城。傳本官法令,凡遇此人,無論生死,立刻擒拿。生擒者,押往帝都,帝君重賞!”
那名白衣鬼差躬身領命,雙手恭敬地接過瓷瓶,沒有一句廢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遁去。
崔遠山又招了招手,一名黑衣鬼差無聲無息地上前一步。
“你,即刻返回帝都。”
崔遠山輕撥出一口濁氣,似乎在平復內心的波瀾,這才繼續傳令:
“將此地發生之事,一五一十,上稟帝君。另,召集百名‘無常’,火速來此集結。”
他轉過頭,目光幽深,望向那早已沒了雲天蹤影的地獄深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你能在地獄裡,躲到何時?”
說罷,他一揮手,那名黑衣鬼差領命,身形同樣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天際。
“爾等,散開。”
崔遠山的聲音在剩下的八名鬼差耳邊響起。
“將這地獄入口,給本判官看死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是!”
身後八名黑、白兩色法袍的鬼差同聲應是,氣息森然。
隨即,他們身形散開,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四周的亂石與荒原之中,佈下了一張天羅地網。
……
另一邊。
雲天根本不知自己已然被幽冥鬼界最高權力層盯上,並引發了一場席捲整個鬼界的風暴。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逃!
逃得越遠越好!
他再次催動了一顆金蓮蓮子,替換掉光芒已經變得黯淡的第一顆。
不計任何消耗,不顧一切地向著地獄深處飛遁。
當他徹底衝入地獄第二層的範圍時,那股來自背後的窺視感才終於消失。
周圍的壓力,卻陡然增強了數倍!
此地的業火紅光,比第一層濃郁了不知多少,雲天置身其中,宛如被吞進荒古巨獸的胃袋般,不斷蠕動、擠壓。
功德金光護盾被焚蝕得“嗞嗞”作響,光芒明滅不定,功德之力的消耗速度急劇上升。
空無一物的血色空間裡,連一絲風都沒有,只有這令人頭皮發麻的焚蝕聲,無時無刻不在昭示著此地的絕倫兇險。
雲天不敢再深入,尋了一處相對平坦的地面,直接盤膝而坐。
見那群鬼差並未追來,他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但緊繃的神經沒有絲毫放鬆。
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丹香四溢、寶光流轉的丹藥,塞入口中。
丹藥入口,瞬間化作一股溫潤如玉,卻又浩瀚如海的生命洪流,沖刷著雲天殘破的身體。
七寶涅盤丹!
這療傷聖藥的藥力,甫一散開,便直奔那些被強行扭曲、移位的臟腑而去。
雲天將所有心神沉入體內,全力運轉《混沌道經》,引導著這股救命的藥力。
然而,他體內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要糟糕百倍。
那股陰毒霸道的空間之意,如同億萬柄無形刀刃,在他體內形成了一片混亂的領域。
它們仍在切割、拉扯,阻止著任何形式的癒合。
七寶涅盤丹的藥力剛要修復一處破損的肺葉,下一瞬,那片區域的空間便被詭異地拉長,剛剛癒合的創口再次被撕裂,甚至變得更大。
藥力在奔湧,混亂的空間之力也在肆虐。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就在雲天的五臟六腑間激烈爆發!
他的肉身,成了這兩種頂級力量交鋒的戰場。
劇痛一波接著一波,彷彿永無止境。
雲天強壓著劇痛帶來的陣陣暈眩,神魂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身前那枚九品金蓮蓮子所化的金色護盾,光芒流轉,絲絲縷縷神聖祥和的功德之力,正不斷滲透進他的體內。
這股力量,與那霸道陰毒的空間之意截然不同。
它不與其直接對抗,而是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功德之力所過之處,那一片片狂暴錯亂、肆意拉扯著他臟腑的空間法則碎片,像是被無上道韻所感化,竟緩緩被撫平,消弭於無形。
雲天心念一動,福至心靈。
他立刻將自己對空間法則的全部感悟融入心神,不再被動承受,而是主動配合著這股珍貴無比的功德之力,開始艱難地梳理體內那片混亂的“戰場”。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痛苦的過程。
一內一外,雙管齊下。
原本足以讓任何合體期修士都神魂崩潰、肉身瓦解的恐怖傷勢,竟在這般奇妙的配合下,一點點地穩定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絲陰毒的空間之意被功德之力徹底撫平,雲天體內那場足以致命的風暴,終於停歇。
“噗……”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暗金色血絲的濁氣,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這才稍稍一鬆。
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暫時脫離了性命之憂,也讓雲天的思緒,從求生的本能中掙脫出來,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鎮定。
雲天第一時間開始覆盤那致命的一擊。
那股陰毒霸道,卻又帶著幾分熟悉感的空間之意,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
那不是單純的力量,而是一種對空間法則領悟到了極致,才能施展出的神通。
隔著萬里虛空,穿梭無間,鎖定神魂,一擊必殺。
這種手段,絕非尋常修士所能擁有。
一個身著暗金色官袍的身影,在他腦海中驟然清晰。
右判官,崔遠山!
雲天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股氣息,與當日在血屠荒原上,崔遠山降臨時不經意間洩露的一絲威壓,何其相似!
原來如此。
原來自己斬殺巫碩等人的整個過程,都落在了這位判官的眼中。
他就像一隻潛伏在雲層之上的獵鷹,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廝殺,直到螳螂捕蟬結束的那一刻,才毫不猶豫地露出自己“黃雀”的利爪。
自己不僅被魔魂族盯上,更是早就被幽冥鬼界的最高權力層給鎖定了。
從自己踏入轉輪城,或許更早,從自己展露出與尋常鬼修截然不同的舉止時,就已經成了一個值得懷疑的目標。
雲天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他原以為自己隱藏得足夠好,卻不料在這些真正屹立於億萬鬼眾之巔的大人物眼中,自己那點偽裝,或許早就如同黑夜中的螢火,清晰可見。
從此以後,整個幽冥鬼界,上至帝都、十殿王城,下至荒野僻壤,恐怕再無自己的立足之地。
這個認知,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唉……”
一聲沉重的嘆息,在這死寂的血色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嘆息聲未落,一股源自神魂深處的眩暈感再次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傷勢雖已穩住,但本源的虧空,卻遠未補足。
雲天不再多想,當務之急是恢復狀態。
他再次取出一枚極品蘊神丹與一枚九芝虛神丹,毫不猶豫地吞入腹中。
精純的藥力化作暖流,開始修補他幾近乾涸的神魂與元力。
他收斂所有心神,隔絕外界一切干擾,徹底沉浸在深度的調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