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
周媚魂體中散發出的那股濃烈的苦澀與酸楚,幾乎要化為實質,連雲天都能清晰感知。
四百年的掙扎求生,到頭來,卻發現二人之間,已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鴻溝。
這種巨大的落差,比肉身被空間風暴撕碎時的痛苦,更加令人絕望。
雲天看著她那明暗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的魂火,心中明瞭。
他並未出言安慰。
修仙之路,本就如此殘酷。
言語的安慰,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他略作考量,平靜地開口,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周師姐,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這一問,如同一道驚雷在周媚魂海中炸響。
打算?
她能有甚麼打算?
在這弱肉強食的幽冥鬼界,她一個無依無靠的金丹鬼修,就像是狂風中的一粒塵埃。
若非今日巧遇雲天,她的下場,不是被煉成鬼奴,便是化為他人修煉的資糧。
她“嬌軀”微顫,那雙空洞眼眶中的兩簇幽藍魂火劇烈地跳動起來,將內心的掙扎與最後一絲希冀暴露無遺。
她猛地抬頭,對著雲天深深跪伏下去。
“雲師……不!雲前輩!”
“還請看在曾經同門之誼,收留周媚!”
“周媚願認前輩為主,侍奉左右,永不背叛!”
她幾乎是嘶吼著說出這番話,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自由固然可貴,但在四百年的絕望與折磨面前,活下去,有尊嚴地活下去,才是她此刻唯一的奢求。
雲天看著她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心中再次微嘆。
這四百多年,確實將她所有的驕傲與稜角,都磨得乾乾淨淨。
讓她主動提出認主,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又經歷了何等的絕望。
不過,這確實也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雲天身上隱藏的秘密太多,無論是鎮天鼎,還是各種奇珍異寶,亦或是小藤與老祖的存在,都絕不容許有任何洩露的風險。
收留一個知曉自己部分根底的故人,簽訂主僕契約,是唯一的選擇。
這是他一貫的謹慎。
“也罷。”
雲天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你我能在此地重逢,便是緣法未盡。從此以後,你便跟隨在我身邊,繼續追求那長生大道吧。”
這句應允,對周媚而言,不啻於天籟之音!
她魂體劇烈一震,無盡的狂喜瞬間衝散了方才的苦澀與絕望。
“多謝前輩收留!多謝前輩!”
她不敢有絲毫猶豫,生怕雲天反悔,當即立下最惡毒的魂誓。
“晚輩周媚,願終生侍奉前輩左右,若有半分異心,甘願於九天雷劫之下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未落,周媚口中唸唸有詞,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神情。
她猛地一咬牙,一縷散發著幽藍色光暈,比米粒還要小上幾分的本源精魂,被她從魂體深處硬生生逼了出來!
這縷精魂離體的瞬間,周媚的魂體立刻變得虛幻透明,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卻顧不得自身的虛弱,雙手顫抖著,將這縷承載著她一切的本源精魂,恭恭敬敬地捧送至雲天面前。
雲天看著她這副決絕的模樣,微微點頭。
他指尖輕輕一點,那縷本源精魂便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的眉心,被他直接送入了神魂識海的最深處。
契約,成立!
從這一刻起,周媚的生死,便只在雲天的一念之間。
做完這一切,雲天看著周媚那虛弱不堪的魂體,並未多言。
他翻手取出一個羊脂玉瓶。
從中倒出一粒龍眼大小,閃爍著青瑩寶光的丹藥。
極品蘊神丹!
此丹,對於神魂的滋養,有著奇效。
然而,下一刻,雲天的動作卻讓周媚魂體都凝固了。
只見他竟將那枚足以讓無數鬼修瘋狂的極品丹藥,放在兩指之間,輕輕一捏。
“啵!”
一聲輕響。
丹藥直接被捏爆!
一股精純到極致,溫潤如水的魂力洪流,瞬間從他指尖傾瀉而出,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幕,將周媚的魂體籠罩其中。
只是數個呼吸的工夫,周媚那原本虛弱不堪,近乎透明的魂體,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凝實!
魂體深處那些四百年來積累下的暗傷,在這股精純魂力的沖刷下,竟被修復了大半!
就連她的魂力修為,都隱隱增長了一絲!
這……這是何等的神蹟!
周媚感受著魂體傳來的前所未有的舒暢與強大之感,整個人都呆住了。
一粒不知名的丹藥,僅僅是其蘊含的藥力,就比得上她苦修數十年!
欣喜若狂的她,連忙再次跪拜下去,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多謝主人賞賜!多謝主人!”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不滿的清脆聲音,在雲天心底響起。
“主人!魂魄沒得吃,糖丸總得給小藤來個七八粒吧!”
雲天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手掌再次一翻,又是七八粒與剛才一模一樣的極品蘊神丹出現在掌心。
手腕上的木藤手鐲光芒一閃,一條翠綠的藤蔓閃電般伸出,將那七八粒丹藥悉數捲走,化作一個個晶瑩剔透的“藤球”,掛在了手鐲之上,輕輕搖晃,煞是可愛。
這一幕,徹底把周媚看傻了。
她死死地盯著雲天手腕上那枚平平無奇的木藤手鐲,神魂深處傳來一陣源自本能的戰慄與恐懼!
此物……對她這種魂體,有著絕對的剋制與壓制!
僅僅是看上一眼,都讓她有種即將被吞噬的錯覺!
然而,當她的目光,從木藤手鐲移到旁邊另一枚古樸的木質手串上時,她的魂體再次劇震,眼中的驚駭甚至超過了剛才!
養魂木!
而且是……萬年份的養魂木!
那溫潤的質地,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養魂氣息,她絕不會認錯!
周媚剛才沒能認出極品蘊神丹,但萬年養魂木這種傳說中的至寶,她又豈會不知!
她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位新認的前輩,不,是主人,其身家究竟是何等的恐怖!
捏碎極品丹藥當補品,竟將萬年養魂木這種至寶,隨意雕琢成一個手串佩戴!
許久,周媚才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她看著那枚養魂木手串,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渴望,鼓起全部的勇氣,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主……主人,奴家……可否住進這枚養魂木手串之中?”
話一出口,她立刻就後悔了。
自己剛剛才得了天大的好處,竟然就如此得寸進尺,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她緊張地低下頭,等待著雲天的雷霆之怒。
然而,預想中的怒火併未降臨。
只聽到一聲淡淡的“嗯”聲。
“以後稱我前輩即可。”雲天的聲音依舊平淡,“你我畢竟曾是同門,‘奴家’之類的稱呼,不必再提。”
周媚猛地抬頭,眼中盡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是!多謝前輩!多謝前輩!”
她大喜過望,對著雲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隨即魂體化作一道纖細的黑煙,迫不及待地鑽入了那枚萬年養魂木手串之中。
甫一進入,一股遠比剛才那丹藥藥力還要溫潤數倍的滋養之力,便將她整個魂體包裹。
周媚舒服得幾乎要呻吟出聲。
她知道,自己的命運,從今天起,徹底改變了。
……
靜室之內,光陰無聲流淌。
對於雲天這等煉虛修士而言,半載光陰,不過是數次深層次的周天運轉,彈指即過。
他依舊每日吐納修煉,參悟道法,心境因連番奔波而生的些許浮躁,在這份難得的安寧中,被徹底洗練、沉澱,愈發圓融通透。
養魂木手串中,周媚的日子則堪稱脫胎換骨。
雲天並未藏私,直接將一部雲鎮天老祖所傳的高階鬼修功法——《玄陰煉魂訣》,以神念烙印的方式傳給了她。
當那浩瀚如煙海的功法資訊湧入魂體時,周媚的魂體激動得幾乎當場潰散。
她本以為,能得雲天庇護,在這殘酷的鬼界有個安身之所,不必再過那種朝不保夕、任人魚肉的日子,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萬萬不曾想,這位曾經的師弟,如今的前輩,竟會賜下如此直指大道的逆天機緣!
有了頂尖功法,再加上雲天那裡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極品蘊神丹作為資糧,周媚的修為開始以一種她過去想都不敢想的速度瘋狂飆升。
短短半年不到,她便順利衝破瓶頸,魂力修為臻至金丹中期。
魂體深處那些積攢了四百年的沉痾暗傷,在萬年養魂木與極品丹藥的雙重滋養下,也已修復了十之七八。
修煉之餘,雲天偶爾會與她閒談幾句。
言語間對於天蒼界故人的提及,也勾起了周媚心中那些塵封已久的回憶。
她時常會恍惚,眼前這位深不可測、揮手間便能決定她生死的煉虛前輩,與記憶中那個在宗門大比上嶄露頭角,沉穩、自信又帶著幾分青澀的少年身影,漸漸重疊。
只是,如今的她,再也無法像當年那般,以師姐的身份坦然相對。
但這並未讓她感到失落,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
天塌下來,有這位前輩頂著。
她只需追隨其後,一心一意地走自己的通天鬼道,便足矣。
這一日,雲天從入定中緩緩睜開雙眼。
洞府的租期,到了。
他起身,揮手間撤去了自己佈下的小九宮迷幻陣,只保留了洞府自帶的禁制。
心念微動,千幻隱匿術運轉,他的身形與面容一陣模糊,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再次變回了那個氣息在化神初期、面容普通的滄桑中年鬼修。
他走出靜室,準備前往萬客樓的大廳續租洞府。
此地陰氣魂力濃郁,環境清幽,又有頂級陣法遮蔽,是個絕佳的閉關之所,他打算在此地一直修煉到三百年後界域通道開啟。
然而,當他剛剛走出洞府,來到那通往大殿的巨大拱門附近時,腳步卻驀地一頓。
一股與周遭喧鬧氛圍格格不入的肅殺之氣,從大殿方向隱隱傳來。
雲天還未走入那高大拱門,視線便穿過往來的人流,落在了大殿中央。
四名身穿法袍的鬼修,正站在那位煉虛境女管事面前。
其中兩人身著純黑法袍,袍上以銀線繡著猙獰的鬼首;另外兩人則是一身雪白,袍袖上紋著引魂燈的圖樣。
黑白相間,氣息森然,正是幽冥帝都直屬的執法鬼差!
雲天腳步不變,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彷彿只是個普通的路過修士,神念已然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捕捉著那邊的對話。
“……半年前,所有新進駐的客人名錄,我們需要詳細核查。”為首的黑袍鬼差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大人,這……這不合規矩,萬客樓有為客人保密的義務。”女管事臉上依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但語氣裡已帶上了幾分難色。
“規矩?”另一名白袍鬼差冷笑一聲,一股合體期的威壓一放即收,“現在,我們就是規矩!再有二話,休怪我等將你一併拿下審問!”
女管事臉色微白,不敢再多言。
雲天的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心中一片平靜,但神魂深處卻已警鈴大作。
他的神念繼續捕捉著資訊。
“重點排查……化神境左右的修為……”
“孤身一人,面生……”
“可有形跡可疑者?”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冰針,精準地刺在雲天的心頭。
化神境修為、半年前入住、孤身一人、形跡可疑……這描述的,不正是他自己嗎!
他瞬間取消了繼續在此修煉的打算。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在腦海中炸開。
“是那些魔魂族!”
他立刻斷定,定是那些魔魂族人的出現,引起了帝都高層的注意,從而展開了這般嚴密的排查。
緊接著,另一段被他埋在記憶深處的零碎資訊浮出水面。
那是當年在玄陰島鬼域,他對那具金屍搜魂時得到的模糊情報——幽冥帝都的高層,似乎一直在尋找著甚麼,一人,一物。
此地,絕不可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