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踏入血溪。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沒有法則對沖的狂暴波動。
那層籠罩周身的淡金色功德護盾，在接觸到粘稠血漿的瞬間，發出了一連串細密綿長的“嗤嗤”聲。
彷彿燒紅的烙鐵探入了冰雪，又好似陽光碟機散了晨霧。
那些暴虐、嗜殺、充滿了毀滅氣息的法則之力，在觸及金色光華的剎那，便被一股至高至聖的力量瞬間消融、淨化，化為最純粹的虛無。
先前那種深入骨髓、直刺神魂的陰冷與惡意，被隔絕得一乾二淨。
護盾之內，溫暖如春，神聖祥和。
護盾之外，血海滔滔，血獄森羅。
一步之遙，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雲天心中一定，再不遲疑，整個人沉入血溪之中。
預想中的巨大壓力如期而至。
周遭的血漿粘稠得如同萬年膠質，死死地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讓他每移動一寸，都彷彿在推動一座無形的山嶽，行動變得異常艱難。
這種阻力，純粹來源於物理層面，功德護盾也無法將其完全隔絕。
他神念被壓制在體內，目力所及，不過周身一丈。
入眼處，盡是深沉的暗紅，無數細小的氣泡在粘稠的液體中緩緩生成，又緩緩破滅，像是這片血色深淵的呼吸。
雲天沒有浪費時間，憑藉著之前短暫探查時記下的方位，頂著巨大的阻力，朝著河床深處艱難地跋涉而去。
同時，他分出一縷心神，仔細感知著掌心那枚蓮子的能量消耗。
功德之力的流逝速度，比他預想中要快上不少。
當初在幽冥鬼界，面對那號稱能焚盡萬物的十八層地獄業火氣息，一枚蓮子足以支撐他很長時間。
可在這血溪之中，這枚本就消耗了近半的蓮子，其內部蘊含的功德之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中和、消弭。
“果然如此。”
雲天心頭一片清明。
老祖所言不虛，法則的碰撞，除了看“層級”，也要看“量”。
功德之力位列“至尊聖道”，對殺戮、毀滅這等“三千大道”有著天然的壓制力，這是“質”的勝利。
但這條血溪，乃是阿修羅界不知多少萬年殺伐之氣的匯聚，其法則的濃厚與精粹程度，已然達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
這就好比一滴水銀，雖然密度遠超一杯水，但若想憑此淨化一整片湖泊，也終將被稀釋殆盡。
以他目前這枚蓮子所剩的能量來看，最多隻能再支撐盞茶工夫。
時間緊迫！
雲天加快了動作，雙腿肌肉賁張，混沌元力在體表流轉，奮力排開身前的粘稠血漿，朝著記憶中的目標點靠近。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嗡——
他體內的《萬聖龍象功》竟在這一刻脫離了他的控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瘋狂運轉起來！
一道道精純至極、磅礴浩瀚的氣血之力，穿透了功德護盾的淨化，如同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化作無數條細小的暖流，從四面八方湧入他的體內。
這股氣血之力，經過了功德金光的過濾，其中夾雜的暴虐法則意志早已被滌盪一空，只剩下最本源、最純粹的生命能量。
雲天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每一寸筋骨乃至每一顆細胞，都在這股能量的沖刷下，發出了極度渴望的歡愉之聲。
萬聖道體彷彿一頭沉睡的太古巨獸，在此刻甦醒，張開了貪婪的巨口，瘋狂地吞噬著這送上門來的無上大餐。
體內新生的息力，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滋生、壯大。
這種提升速度，比他在外界煉化一整顆萬聖果，還要快出百倍不止！
這哪裡是在抵禦危機，這分明是在享受一場天大的機緣！
就在他沉浸於肉身飛速變強的快感中時，左前方不足三尺之處，那抹熟悉的奇異熒光再次映入眼簾。
正是那塊拳頭大小的血海晶石！
它靜靜地躺在河床的淤泥裡，周身散發著黑紅二色交織的光暈，形成了一片寸許大小的絕對真空地帶，將周圍的一切都排斥在外。
雲天心中大定，奮力划動雙臂，來到晶石旁，俯身將其一把撈起，收入儲物戒指。
就在他直起身子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又在不遠處瞥見了一抹更為強盛的光華。
那光芒同樣是黑紅二色，但其光暈的範圍，卻比剛才那塊大了數倍不止！
雲天心中一動，頂著壓力艱難地挪了過去。
待到近前，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塊足有人頭大小的巨型血海晶石，正半埋在淤泥之中，其內部能量充盈，光華流轉，散發出的法則排斥力場，將周圍數尺之地都清空了。
好傢伙！
雲天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如此巨大的一塊完整晶石，其價值無可估量，別說煉製一座跨界域傳送陣，恐怕煉製三座都綽綽有餘！
他毫不客氣，再次探手，耗費了一番力氣才將這塊沉重無比的巨型晶石從淤泥中拔出，鄭重地收了起來。
短短盞茶工夫，他不僅找到了兩塊品相極佳的血海晶石，徹底解決了傳送陣的材料問題。
更重要的是，他體內的煉體修為，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實實在在地增長了一分！
這一分的增長，若是放在外界苦修，沒有個兩三年的水磨工夫，根本想都不要想。
而此刻，不過是盞茶之功！
這條修羅血溪，於阿修羅一族而言，是需要藉助“過濾器”才能小心使用的修煉禁地。
可對他而言，在功德之力的淨化下，這裡簡直就是一座為他的萬聖道體量身打造的無上修煉神池！
就在這時，籠罩周身的金色光盾猛地一陣閃爍，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表面的金色銘文開始變得虛幻不穩。
掌心的那枚蓮子，能量終於耗盡了。
雲天對此早有預料，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他念頭一動，一枚嶄新的、金光燦燦的九品金蓮子出現在另一隻手中。
混沌元力注入，一層更加凝實、更加璀璨的功德護盾瞬間成型，將他重新籠罩。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那枚已經變得灰撲撲、靈性盡失的舊蓮子小心地收回玉盒。
此物雖已沒了功德之力，但其本身乃是天地奇物，說不定日後還有別的用處。
新的護盾足以支撐他更長的時間。
雲天感受著體內那股奔騰不息、愈發雄渾的氣血之力，目光穿透重重血漿，望向了溪流的上游。
他的心中，再無半分對此地的忌憚與畏懼。
取而代之的，是無比強烈的渴望與昂揚的戰意。
這裡，不僅僅有他所需的血海晶石。
這裡，更是能讓他煉體修為突飛猛進的無上寶地！
他沒有選擇順流而下，而是調整方向，頂著巨大的阻力，開始逆著血溪，一步一步地朝著上游走去。
他有一種預感，這條血溪的源頭，必然還隱藏著更大的秘密與機緣！
……
逆流而上。
每一步，都像是揹負著一座山脈在泥沼中前行。
血漿的阻力，沉重得超乎想象，彷彿整條河流的意志都在排斥著他這個外來者。
然而，雲天的心情卻是一片火熱。
他的雙腳深陷在河床的淤泥裡，每一步都耗費著巨量的元力，但他的雙眼卻熠熠生輝，如同在黑夜中搜尋獵物的孤狼。
《萬聖龍象功》的運轉早已化作一種本能，周身億萬毛孔舒張，貪婪地汲取著那被功德金光淨化後的磅礴氣血。
一股股精純的生命能量，化作暖流，沖刷著他的四肢百骸，讓他體內的息力以一種野蠻的方式瘋狂滋生。
筋骨在轟鳴，血肉在歡呼。
這種肉身飛速變強的感覺，讓人沉醉。
就在他艱難前行了數十丈後，一抹光暈在左側的淤泥中閃現。
雲天眼神一亮，手臂發力，破開粘稠的血漿，一把探了過去。
入手冰涼堅硬，正是血海晶石。
這塊足有海碗大小，能量充盈，品相極佳。
他沒有絲毫耽擱，將其收入儲物戒指，繼續前行。
喜悅與收穫，成了此刻的主旋律。
一路上，他接連又發現了十數顆血海晶石。
小的如拳頭，大的竟如磨盤，靜靜地躺在河床各處，散發著誘人的光華。
這些在阿修羅界被視為戰略級資源的至寶，此刻在他眼中，竟如同路邊的石頭一般，俯拾皆是。
傳送陣的材料，早已綽綽有餘。
而他的煉體修為，也在這不到半個時辰的跋涉中，節節攀升，距離化神後期的頂峰，僅剩下薄薄的一層窗戶紙。
巨大的收穫，讓雲天心中充滿了昂揚的鬥志，他甚至生出一種要將這條血溪從頭到尾“犁”上一遍的衝動。
就在此時，他手中的那枚蓮子光芒一陣急促的閃爍，功德護盾的金芒開始變得稀薄。
又一枚蓮子即將耗盡。
他熟練地準備更換。
也就在這一剎那，一種無法言喻的悚慄感，毫無徵兆地從血溪的上游深處傳來，瞬間貫穿了他的神魂！
那不是法則的侵蝕，也不是精神的衝擊。
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本源的悸動。
彷彿一頭螻蟻，在無意中闖入了一尊沉睡了萬古的遠古神魔的領域，僅僅是對方無意識間洩露出的一絲氣息，就足以讓螻蟻的生命本源為之戰慄、崩解。
雲天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汗毛倒豎，體內自行運轉的《萬聖龍象功》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那股正在飛速增長的歡愉感，被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澆滅。
他抬起頭，竭力望向那片被無盡暗紅所籠罩的上游。
目力所及，空無一物。
神念被死死壓制在體內，無法探出分毫。
可那種感覺卻無比清晰。
在上游的某個未知所在，存在著一個極其恐怖的東西。
那個東西，僅僅是存在於那裡，就讓他這個身負混沌體、領悟數種恆古之道、手握功德至寶的化神修士，從靈魂深處感受到了渺茫與弱小。
這種感覺，是他修仙至今，從未有過的體驗。
面對帝都”右判官“，面對轉輪王薛劍，他都未曾有過如此強烈的無力感。
這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制！
去，還是退？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
源頭之處，必然隱藏著這條血溪最大的秘密，或許……也蘊藏著此地最驚人的機緣！
但那股幾乎要將他神魂凍結的危機感，卻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冰冷而真實。
雲天的眼神急速閃爍，澎湃的戰意與收穫的喜悅迅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冷靜與理智。
他想起了老祖的話。
眼界未到，看不透表象之下的本質。
自己如今連那個存在到底是甚麼都無法感知，貿然前去，與找死何異？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他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
沒有半分猶豫，他立刻更換了一枚嶄新的九品金蓮子，璀璨的功德金光再次將他籠罩，驅散了那絲若有若無的陰冷。
緊接著，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徑，開始返回。
來時興致勃勃，滿心期待。
歸時，卻只剩下無盡的戒備與小心。
他不再去搜尋那些散落的血海晶石，而是將所有心神都用在了戒備與趕路上，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