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之內,幽暗寂靜。
雲天盤膝而坐,眉頭緊鎖,腦海中不斷覆盤著血溪中的一幕幕。
那條粘稠的血河,那塊能量耗盡的晶石,以及河床下那塊遙不可及的完整晶石。
一個完美的閉環,一個無解的死局。
他一邊運轉功法,緩緩恢復著先前在血霧中抵禦法則侵蝕所消耗的元力與心神,一邊凝神苦思。
他所領悟的法則並不少。
時間、空間、輪迴、力量、五行、雷霆……
這些法則之力,讓他在與同階修士的爭鬥中,總能佔據先機。
無論是大衍五行遁術的玄妙,還是輪迴之眼的詭異,亦或是萬化凝空的霸道,都足以讓他傲視同儕。
可面對那條純粹由殺戮與毀滅法則凝聚而成的血溪,這些手段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他很清楚,這並非他的法則不強,而是在法則的“質”與“量”上,被完全碾壓了。
那條血溪,是這片阿修羅世界不知多少萬年殺伐之氣的匯聚,其法則的精粹與濃厚程度,遠非他一個化神修士所能比擬。
一旦沒有了血海晶石的庇護,強行進入,下場只有一個——被同化,被侵蝕,最終道消神滅。
修為到了化神境,他越發明白,修士間的差距,早已不單單是靈力雄厚與否。
對天地法則的領悟與運用,才是決定戰力高低的核心。
然而,對於自己尚未領悟,或是遠超自身理解範疇的法則,除了被動防禦,他竟找不到任何有效的反制手段。
這種無力感,讓他心中生出一絲煩躁。
就在此時,一個帶著幾分笑意的蒼老聲音,在他心湖中悠悠響起。
“小子,怎麼,被一條小小的法則之河給難住了?”
是雲鎮天老祖。
雲天精神一振,將自己的困境和盤托出:“老祖,此局無解。我需要血海晶石才能進入血溪,可血海晶石卻在血溪之底。我手中這塊已經廢了。”
“無解?”雲鎮天輕笑一聲,“世間萬物,相生相剋,哪有甚麼真正的無解之局。你只是眼界還未到,看不透這表象之下的本質罷了。”
雲天心中一動,恭敬請教:“還請老祖指點迷津。”
“指點談不上,老夫便與你聊聊這天道法則吧。”
雲鎮天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
“你當知曉,修士修行,煉氣、築基、金丹、元嬰,是為積累。化神之後,神與道合,便開始真正觸及天地之根本——法則。”
“從這一步開始,對法則的領悟與掌控,其重要性會逐漸超越對靈力本身的追求。修為越高,這種感覺便會越是明顯。”
“在仙界,一名真仙若是對某條法則的領悟足夠深厚,越一兩個小境界,擊殺金仙,也並非不可能。”
“可以說,所有修仙者,無論人、妖、魔、鬼,修行到至高處,最終比拼的,都是對天道法則的感悟與掌控。誰掌控的法則更深、更強,誰就距離那至高的天道更近一步。”
雲天凝神靜聽,這些話語為他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讓他對自己未來的修行之路,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雲鎮天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所言的法則相剋,確實存在,但並非如五行那般絕對。在更高層面,法則之間的關係,更多的是看其‘層級’的高低,以及修士自身領悟的‘深度’。”
“層級?”雲天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不錯,層級。”
“這是無窮歲月以來,無數登臨仙道的先輩們,在追尋天道的過程中,一點點總結歸納出的力量等級。”
“第一級,被尊為‘恆古之道’。”
雲鎮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恆古之道,約有九種,是構成這一方大宇宙最根本、最源頭的法則。譬如……時間、空間、因果、命運。”
“它們是世界的基石,是萬道之源。任何一種,其域不可測,其威不可擋。哪怕是老夫當年,所領悟的也不過是真正時間法則的一些皮毛碎片罷了。”
雲天心神劇震!
時間、空間!自己機緣巧合之下領悟的,竟然是位於法則金字塔最頂端的“恆古之道”!
“第二級,位列‘至尊聖道’。”
“此類法則,約有七十二種,由恆古之道衍生而出,是支撐世界運轉的主幹。它們同樣強大而稀有,如劍道、光明、黑暗、輪迴……以及功德。”
“絕大多數修仙者,其畢生追求的法則巔峰,便是這一層級。能將一條至尊聖道領悟通透,便足以成為一方宇宙的至尊強者。”
輪迴!功德!
雲天的心跳再次加速,輪迴之眼,金蓮種子,這兩樣竟都與至尊聖道有關!
“第三級,便是你如今接觸最多的‘三千大道’。”
“五行、雷霆、風、雨、殺戮、毀滅……這些構成了世界絕大部分核心規律的法則,都屬於此列。元嬰修士開始觸及的,基本都是這一層級的法則。”
“至於最末一級,便是由三千大道衍生出的數以萬計的‘小道’。如你劍術中的銳利之意,身法中的迅捷之意,都可算作此類。它們是法則最具體的應用,最細微的分支。”
雲鎮天的一番話,不啻於一道貫穿天地的驚雷,在雲天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先前所有關於法則的模糊認知,在這一刻被盡數擊碎,而後重組。
一個清晰、立體、宏偉至極的法則金字塔,在他的腦海中緩緩構建而成。
最頂端,是構成宇宙基石、虛無縹緲卻又無處不在的九種“恆古之道”。
其下,是支撐世界運轉、衍生萬法的主幹,七十二種“至尊聖道”。
再往下,才是他如今接觸最多,構成世界斑斕色彩的“三千大道”。
最底層,則是數以萬計,無窮無盡的“萬千小道”。
原來,自己一直感悟和運用的天地法則,竟有如此森嚴明確的層級劃分!
他長久地沉浸在這種世界觀被重塑的巨大震撼之中,心神激盪,難以平復。
“嘿嘿,”雲鎮天那帶著幾分得意的笑聲,將他從失神中喚醒,“小子,現在還不明白嗎?”
“法則之間,如何分出高下?一看層級,二看深度!”
老祖的聲音帶著一種點破天機的暢快。
“高層級的法則,對低層級的法則,有著天然的壓制力!就如同君王與臣子,那是源自血脈與位格的壓制,根本不講道理!”
“那條血溪中的殺戮、毀滅法則,聽起來雖然凶煞,論其精粹濃厚,也確實遠超你現在的境界,但說到底,終究只是‘三千大道’的範疇。”
“你之所以先前感到束手無策,並非你領悟的法則不夠強,而是你接觸法則時日尚短,領悟的深度還不夠。就好比一頭幼虎,雖有百獸之王的血脈,但在尚未成年之前,面對一頭身經百戰的成年狼王,依舊會感到棘手。”
“不過,境界的差距需要時間彌補,眼前的這個死局,卻有捷徑可走。”
雲鎮天話鋒一轉,笑聲中透著一絲狡黠。
“你忘了,不久之前,在那幽冥鬼界的十八層地獄中,你是如何抵禦那能焚魂滅魄的無邊業火了?”
轟——!
這最後一句話,彷彿一道開天闢地的神光,瞬間撕裂了雲天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對啊!
功德!
九品金蓮蓮子之中,蘊含著最為純粹本源的功德之力!
按照老祖方才的劃分,功德,赫然位列第二層級的“至尊聖道”!
而那條血溪所代表的殺戮與毀滅法則,僅僅是第三層級的“三千大道”!
用“至尊聖道”去對抗“三千大道”,這不正是君王巡視領地,臣子俯首退避的局面嗎?
這簡直就是天然的剋制與碾壓!
死局?
這世上哪有甚麼真正的死局!
所謂的無解,不過是自己的眼界與層次,還未觸及到破解之法罷了。
剎那之間,先前所有的煩躁、困惑、乃至那絲無力感,盡數煙消雲散。
盤踞在他心頭,那塊名為“無解死局”的巨石,在這一刻轟然粉碎,化作漫天塵埃。
雲天的雙眸之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那股凝重與煩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源於絕對自信的昂揚戰意。
那條在阿修羅一族眼中兇險萬分,被列為禁地的血溪,在他眼中,此刻已然不再是阻礙,而是一座唾手可得的寶庫!
“多謝老祖解惑,小子茅塞頓開!”
雲天由衷地傳去一道神念,語氣中充滿了感激與興奮。
事不宜遲。
他心念一動,那尊古樸的鎮天鼎再次浮現於身前。
緊接著,他將儲物戒中那隻專門存放九品金蓮蓮子的玉盒取出。
當初為了抵禦業火,他已經催熟並消耗了一部分,如今盒中還剩下七枚蓮子。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這七枚蓮子盡數投入鎮天鼎中。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
當雲天再次開啟鼎蓋時,七株功德金光繚繞的十萬年份九品金蓮,靜靜懸浮其中,每一株蓮臺之上,都結出了九枚飽滿的蓮子。
七九六十三。
加上他手中那枚還剩一半能量的舊蓮子,他現在足足擁有了六十四枚蘊含著磅礴功德之力的至寶!
這等手筆,若是傳揚出去,足以讓三界所有大能都為之瘋狂。
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蓮子與蓮臺分門別類收好。
做完這一切,他看了一眼儲物戒內那隻封印著混沌青蓮的玉盒。
當初老祖曾言,此物與鎮天鼎一般,乃是真正的逆天之物,不可輕易示人。
雖然混沌青蓮的層級或許更高,但穩妥起見,動用相對“普通”一些的九品金蓮,已是綽綽有餘。
雲天並未立刻動身,而是在這處臨時開闢的巖洞內,再次盤膝坐下,靜心調息。
他將自身精氣神,一點點調整至最巔峰、最圓滿的狀態。
數日之後。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眸中已是一片古井無波的沉靜。
遁光一起,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悄無聲息地再次向著那處山巔的血霧禁地而去。
依舊是那片山巔。
依舊是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神唸的粘稠血霧。
然而,此刻的雲天,心境已是天壤之別。
他立於血霧邊緣,神色平靜,左手掌心一翻。
一枚金光燦燦的蓮子,出現在他的掌中。
正是那枚先前在血溪中消耗了近半能量的九品金蓮子。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混沌元力如江河般奔湧,緩緩注入到蓮子之內。
嗡——!
那枚蓮子驟然大放光明,一股純粹、浩大、神聖的氣息從中瀰漫開來。
無數玄奧的金色銘文憑空浮現,圍繞著雲天的身體飛速旋轉,最終交織成了一面淡金色的光盾,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這光盾並不厚重,甚至有些虛幻,卻散發著一種萬法不侵、諸邪退散的宏大氣韻。
雲天能清晰地感知到,這股力量,與血霧中那股暴虐、毀滅的法則意志,在本質上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極端。
一個代表著守護、生機與秩序。
一個代表著毀滅、殺戮與混亂。
他不再有絲毫遲疑,邁開腳步,徑直走入了那片濃稠的血霧之中。
嗤……嗤嗤……
彷彿滾油入水,又似冰雪消融。
當他周身的金色功德護盾與血霧接觸的瞬間,一陣陣細微的湮滅聲響起。
那些無孔不入,足以讓化神修士心神崩潰的殺戮與毀滅意志,在觸碰到金色護盾的剎那,便如同遇見了天敵,被瞬間淨化、消融,連一絲一毫都無法侵入。
雲天只覺得周身一暖,那股令人煩惡欲嘔的血腥氣和精神衝擊,被隔絕得乾乾淨淨。
他心頭大定。
成了!
再也沒有了任何後顧之憂,他目光穿透重重血霧,鎖定在前方那條緩緩流淌的血色長河之上,腳步堅定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