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投身殷紅光幕的舉動,決絕得像一顆撞向鐵壁的頑石,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那義無反顧的背影,讓身後追擊的十一名魔修,攻勢齊齊一滯。
李耀等人臉上那貓捉老鼠的戲謔笑容,瞬間凝固。
瘋子!
這是所有魔修腦海中同時迸出的第一個念頭。
那可是“十八層地獄”!
是連幽冥界大能都視作禁忌,輕易不敢踏足的絕地!
這小子是寧可被業火焚身,化作飛灰,也不願落在他們手中?
李耀先是錯愕,隨即心中湧起一陣病態的快意。
死了好!
死了,這小子身上的秘密和寶物,便成了無主之物!
然而,懸浮於千丈高空的黑袍老者秦玄,那雙始終古井無波的眸子,卻在此刻微微收縮。
不對勁。
這小子從被發現到遁逃,再到被自己法則禁錮後瞬間掙脫,每一步都冷靜果決,完全不像會自尋死路的蠢貨。
種種舉動都透著詭異。
秦玄眼神一沉,厲聲喝道:“一群廢物!還愣著做甚麼!”
冰冷、不帶一絲情感的喝令,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李耀等十名煉虛魔修的心頭。
“趁他還沒深入,給本長老把他抓回來!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秦玄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李耀心頭一顫,與其他九名魔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忌憚與一絲不情願。
“十八層地獄”的傳聞,他們或多或少都聽過一些,那業火之力,可不是他們這等修為能抵禦的。
可身後秦玄長老的魔威,卻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
兩害相權取其輕。
“追!這小子找死,我們就成全他!”
李耀面孔扭曲,將所有的怨毒與恐懼,都轉化為了對雲天的滔天恨意。
他就不信,一個區區化神小輩能在那業火中撐多久!
他們十名煉虛大修,難道還比不過一個黃口小兒?
“嗖嗖嗖!”
十道強橫的魔光不再猶豫,撕裂空氣,緊隨雲天之後,一頭扎進了那片詭異的殷紅光幕之中!
一入紅光,預想中焚筋蝕骨的劇痛並未傳來。
周遭的空氣,除了陰寒刺骨之外,似乎並無其他異樣。
沒有肉體的疼痛,亦沒有神魂被灼燒的痛苦。
十名魔修緊繃的心神,稍稍一鬆。
看來傳聞多有誇大。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劫後餘生,以及隨之而來的狠厲。
“快!別讓他跑了!”
李耀大喝一聲,遁速又快了一分,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朝著前方那被金芒包裹的身影筆直追去。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勝券在握之時,前方那道亡命飛馳的金色流光,卻做出了一個讓他們匪夷所思的舉動。
雲天,竟直接降下了身形。
他落在那條蜿蜒向下的殷紅山道入口,不跑了。
他只是緩緩轉身,揹負雙手,安靜地看著後方疾速追來的十道魔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那笑容,冰冷,漠然,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這副姿態,徹底激怒了李耀等人。
“裝神弄鬼!死到臨頭還敢猖狂!”
李耀厲喝著,遁光如電,瞬息之間便已追至雲天身後不足二十丈的距離。
也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了不妥。
不是身體上的感覺,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虛弱感,突兀地從神魂深處傳來。
這感覺一閃而逝,快到讓他以為是錯覺。
畢竟,他們這些煉虛魔修,壽元動輒數萬載,悠長得彷彿沒有盡頭,損失幾年、十幾年,根本無法察覺。
更何況,他們此刻所有的心神,都被雲天這個行走的“大寶藏”所吸引。
可當他們全力催動魔元,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衝入這片紅光更深處時,那種感覺再次襲來,並且強烈了十倍、百倍!
一名性子急躁的魔修,在距離雲天只有十丈之遙時,身形猛地一頓,駭然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他那原本飽滿、充滿力量的手,面板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弛。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他一縷垂在額前的黑髮,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根處化為灰白,然後無聲飄落,在半空中就已化作飛灰!
“我的壽元!”
這名魔修發出一聲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就在這短短的十數息追擊中,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至少被削去了百年壽元!
這一聲尖叫,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李耀等人也猛地停下身形,個個臉色煞白,急忙內視自身。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從所有人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百年!
僅僅是這麼一小段距離的飛遁,他們每一個人,都被這無聲無息的業火,吞噬了至少百年壽元!
這是何等恐怖的絕地!
他們終於明白,雲天為何停下。
也終於明白,雲天那憐憫的眼神,究竟是何意。
“一群蠢貨!”
高空中,秦玄冰冷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怒其不爭的意味。
“此地業火,最喜靈力。爾等如此肆無忌憚地催動魔元飛遁,與主動點火燒自己有何區別!”
李耀聞言,心中頓時將秦玄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老不死的!
你明明早就知道這裡的兇險,卻一個字都不曾提醒!
分明就是拿我們當探路的棋子,消耗品!
怨念歸怨念,他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只能強忍著滴血的心痛,恭聲問道:“師叔,此地太過詭異,我等……”
“沒有我等!”
秦玄直接打斷了他,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殘忍。
“你們哪個不是有數萬載的壽元?區區百年算得了甚麼!”
“趁著壽元耗盡之前,給本長老將那小子拿下!否則,你們現在就可以試試,是業火燒得快,還是本長老的手段更快!”
赤裸裸的威脅,讓十名魔修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前進,是壽元燃燒的慢性死亡。
後退,是來自合體老魔的瞬間斃命。
他們,沒得選。
“走!”
李耀咬碎了牙,血腥味在口中瀰漫。
他收斂了全身魔元,散去遁光,一步步踏上了那殷紅的地面,用最原始的步行方式,朝著前方的雲天追去。
其餘九名魔修,也個個面色鐵青,如喪考妣,有樣學樣地跟了上去。
一場仙俠世界裡堪稱滑稽的追逐,就此展開。
一群煉虛大能,放著通天遁術不用,像凡人一樣,在山道上追趕著一個化神修士。
遠處的秦玄,看著那十個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手下,又看了看已經走到山道轉角,即將消失在視野中的雲天,眉頭緊緊蹙起。
不行。
這小子太過詭異,靠這群廢物,恐怕等他們壽元耗盡,也摸不到那小子的衣角。
萬一讓他真的一頭扎進“十八層地獄”深處,就算最後死了,自己想進去撈個屍體,探查他身上的秘密,所要付出的代價,也必然不小。
一想到那傳說中連魔魂族都志在必得的“變數”,秦玄眼中的貪婪,終於壓過了最後一絲謹慎。
他心下一橫。
老夫合體後期的修為,壽元近十萬載,難道還怕這點消耗?
富貴險中求!
秦玄身形一晃,從高空消失。
下一瞬,他已然出現在紅光邊緣,沒有絲毫停頓,幾個閃身,便踏入了紅光地獄。
一場以壽元為賭注的豪賭,隨著最後一名,也是最強大的一名賭徒的入場,正式拉開了帷幕。
……
殷紅的山道,死寂無聲。
唯有那無形的業火,如最貪婪的饕餮,悄無聲息地吞噬著踏入此地一切生靈的壽元。
雲天消失在山道轉角的背影,像一根無形的毒刺,深深紮在李耀等十名魔修的心頭。
他們不敢催動魔元,不敢施展遁術,只能像一群被抽掉脊樑骨的凡人,一步一步,用雙腳丈量著通往死亡的距離。
每一步落下,他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從自己的四肢百骸中被抽走。
那種感覺,無法用言語形容。
不是疼痛,不是虛弱,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源自神魂層面的剝離感。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正一頁一頁地撕扯著他們名為“壽元”的天書。
“李……李師兄,我們……我們還要追嗎?”
一名魔修嘴唇發白,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不敢去看自己的雙手,生怕再看到一絲老化的痕跡。
“那小雜種肯定也撐不了多久!他一個化神修士,壽元才多少?我們耗也耗死他!”
李耀咬著牙,惡狠狠地說道。
話雖如此,他自己心中的恐懼卻如同瘋長的野草,怎麼也遏制不住。
就在這時,一股遠比他們十人加起來還要恐怖百倍的威壓,降臨了。
秦玄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山道入口。
他沒有像李耀等人那樣收斂氣息,而是任由合體後期的恐怖魔威瀰漫開來。
“嗡——”
他周身百丈範圍內的殷紅光芒,竟被他強大的氣場硬生生排開,形成了一片近乎真空的地帶。
然而,代價也是顯而易見的。
秦玄那張本就乾枯的老臉,在那一瞬間,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褶皺。
他眼皮微微一跳。
僅僅是踏入此地,並維持自身氣場,就在一息之間,消耗了他近十年壽元!
十年壽元,對他近十萬載的漫長生命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但他可是合體後期的大能!
這片絕地,竟能讓他都付出如此代價!
秦玄眼中的貪婪之色愈發濃烈。
此地的恐怖,反向印證了那個“變數”的價值。
若非身懷驚天動地的秘密,一個化神小輩,如何能在這等絕地中安然無恙?
“一群廢物。”
秦玄冰冷的目光掃過李耀等人,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跟在本長老身後。”
話音落下,他不再理會這群已經嚇破膽的手下,抬步向前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蘊含著某種玄奧的韻律,彷彿與這片天地的脈動合而為一。
他周身那片被排開的真空地帶,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將那些致命的紅色微塵隔絕在外。
即便如此,那種無處不在的法則侵蝕,依舊在緩慢而堅定地消耗著他的壽元。
李耀等人見狀,如蒙大赦,連忙跟了上去,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擠在秦玄身後那片相對安全的區域。
有了合體老魔開道,他們心中的恐懼稍減,怨毒與貪婪再次佔據了上風。
“師叔神威蓋世!區區業火,何足道哉!”
“那小子就在前面,他跑不掉的!”
馬屁聲此起彼伏。
秦玄卻置若罔聞,他所有的心神,都鎖定在前方那道漸漸清晰的背影上。
雲天,就在前方三百丈外。
他沒有再跑。
他就站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山道中央,背對著他們,彷彿在欣賞這片死亡之地的風景。
這副有恃無恐的姿態,讓秦玄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放慢了腳步,神念不敢放出,否則壽元只會損耗的更快,如今只能用肉眼仔細觀察著周圍的每一寸空間。
然而,除了那濃郁到化不開的業火氣息,再無任何異常。
這小子,究竟在搞甚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