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銳利的目光掃過周圍每一寸空間,那雙泛著淡淡琉璃光華的眼眸,正探查著某種無形無質的存在。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凝重。
“你不覺得……太安靜了嗎?”
“安靜?”
悟明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地側耳傾聽。
這一聽,他那張原本還算鎮定的臉,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是的,太安靜了!
安靜到令人窒息!
這片昏暗的原始叢林,本應無時無刻不充斥著各種聲音。
風吹過參天古木,帶起樹葉的摩擦聲。
遠處不知名妖獸宣示領地的低沉咆哮。
潛藏在腐葉下的毒蟲振動翅膀的嗡鳴……
這些聲音,或遠或近,或強或弱,共同交織成了此地喧鬧而又充滿蠻荒生機的背景音。
可現在,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甚至連拂過臉頰的風,都彷彿在此刻徹底停滯。
整片森林,陷入了一種絕對的、死一般的寂靜,好似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扼住了所有生靈的喉嚨,剝奪了它們發出任何聲響的權利。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順著悟明的脊椎骨瘋狂上竄,讓他渾身汗毛根根倒豎。
他終於明白雲天為何會突然停下了。
以他和雲天化神期的神魂之力,絕不應該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就陷入這種詭異的境地。
“我們應該是進入到某種幻境當中了。”
雲天並未陷入慌亂,他沉穩的聲音如同一顆定心丸,讓悟明劇跳的心臟安定了不少。
“能避開我的‘破妄’神通,還能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就著了道,這說明它並非普通的幻陣。”
雲天冷靜地分析著眼前的狀況。
“這該如何是好?”悟明心神稍定,但依舊緊張地湊近了雲天,“若是有妖獸趁這個時候偷襲,那可就麻煩大了!”
雲天聞言,眉頭蹙得更緊。
這也是他最擔心的一點。
在這種感官被矇蔽的狀態下,他們就像是黑暗中的靶子。
老祖雲鎮天還未從沉睡中醒轉,面對這種前所未見的詭異狀況,一時間他也有些束手無策。
既然有東西讓他們陷入了絕對的安靜,那便……製造出足夠大的動靜,打破它!
雲天腦中靈光一閃。
但他所掌握的“龍吟”神通,是針對神魂的攻擊,目標是敵人,而非破解此類環境禁制;自己也不精通音律類的神通。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悟明,問道:“悟明道友,你可有辦法制造出一種能直抵人心的聲音?最好能蘊含一絲法則之力,用以打破眼下這個局面。”
“聲音?”
悟明聞言,猛地一拍自己的光頭,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他左手一翻,一個金光燦燦的缽盂便浮現在面前。
“阿彌陀佛!”
悟明口誦佛號,神情變得莊嚴肅穆,伸出手指,在那金缽盂的邊緣輕輕一彈。
“當——”
一道悠遠、清越的禪音,驟然響起。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彷彿直接在兩人的神魂深處迴盪,如晨鐘暮鼓,滌盪著一切雜念與虛妄。
雲天只感覺心神為之一涼,整個世界都變得清爽透亮起來。
以兩人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盪漾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地上靜止的枯枝敗葉,被無形的音波拂過,再次發出了“沙沙”的摩擦聲。
林間的風,也重新開始流動。
遠處,隱約傳來了妖獸的嘶吼。
成了!
那令人心悸的詭異寂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瞬間破碎,世界重新恢復了原有的喧囂。
雲天不敢怠慢,磅礴的神念立刻如潮水般鋪開,仔細探查著周圍的每一寸動靜。
還好,並沒有任何高階妖獸潛伏在側。
他正要收回神念,目光卻猛地一凝,落在了他們前方不過十丈遠的一處地方。
那裡,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奇特蘭花,正靜靜地生長著。
共有兩株。
成株高約三寸,通體剔透,宛如最純淨的水晶琉璃雕琢而成,連根莖與葉脈都清晰可見,閃爍著夢幻般的光澤。
它的花朵更是奇特,並無花瓣,僅僅是一團氤氳流轉的透明氣旋,在花蕊頂端緩緩旋轉,引得周圍的虛空都蕩起一圈圈三寸大小的無形漣漪。
在它旁邊,還有一株幼苗,僅僅抽出兩片稚嫩的蘭葉,雖也晶瑩剔透,但細看之下,能分辨出一抹淡淡的青綠色。
“屏住呼吸。”
雲天低聲提醒了一句,隨即邁步,徑直朝著那兩株蘭花走去。
悟明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屏住了呼吸,收起佛寶,緊緊跟了上去。
當他來到雲天身邊,看清那株琉璃蘭花的模樣後,一雙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失聲驚呼:“這……這是……空寂琉璃蘭?!”
“你認得?”雲天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阿彌陀佛!雲施主,你也太小看小僧了。剛才可是小僧出手,才破解了這詭異幻境的哦。”
那和尚的莊嚴寶相只維持了半句話的工夫,便又恢復了往常的嬉皮笑臉。
他嘿嘿一笑,指著那蘭花,滿臉放光地解釋道:“此蘭在我們佛門典籍中,又被稱為‘無相禪蘭’!它無色無味,但其天生散發的氣息,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一種名為‘空寂之境’的狀態。”
“進入這種狀態,五感六識盡皆封閉,神魂卻會變得空前澄澈,對於參悟功法、體悟天地法則而言,可謂是事半功倍,效果堪比傳說中的‘頓悟’機緣!”
悟明越說越激動:“小僧修行至今,還從未有過頓悟的機緣,沒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遇上這等佛門至寶!我們剛才所陷入的所謂幻境,應該就是聞了此蘭的氣息,被動進入了‘空寂之境’!”
雲天聞言,心中也是一陣劇震。
他可是親身體會過頓悟的好處,深知那種狀態的可遇而不可求。
如今聽說剛才那種絕對的安靜狀態,竟是一種可以人為控制的“類頓悟”狀態,這對於已經開始接觸和領悟天道法則的高階修士而言,其價值,恐怕比任何極品靈丹妙藥都還要珍貴百倍!
“若是能用此蘭煉製成香燭,修煉之時點上一根……”雲天看著那蘭花,眼神變得灼熱起來,“好處不言而喻。”
他看向悟明,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意問道:“看大師的樣子,莫非有煉製此等香燭的秘法?”
“此法雖珍稀,但在一些古老的佛門宗派中也並非絕密,你要是想要,小僧給你複製一份便是。”
悟明這次倒是十分大方,當即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神念沉入其中,開始燒錄煉製“無相禪香”的相關資訊與手法。
雲天則不再耽擱,小心翼翼地來到那兩株蘭花前。
他動作輕柔地將那株尚在幼苗期的琉璃蘭連帶著一捧根部泥土完整挖出,妥善放入一個玉盒,收進了自己的儲物戒指。
隨後,他又將那株成熟的“無相禪蘭”用同樣的手法採集下來,另外安置在一個更為精緻的錦盒之中。
做完這一切,悟明也正好燒錄完畢。
雲天接過悟明遞來的玉簡,神念一掃,確認無誤後,便將手中裝著成熟禪蘭的錦盒遞了過去。
悟明微微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沒有客套推辭,大大方方地將錦盒接了過來,鄭重地收好。
分寶之後,二人心中警惕更甚。
那“空寂琉璃蘭”的詭異,讓他們深刻意識到,這清坤谷中的危險,遠不止明面上的禁制與妖獸,更多的是那些防不勝防的未知之物。
好在這片上古遺地廣袤無垠,給了他們足夠的迂迴空間。
接下來的十數日,雲天將“破妄”神通幾乎維持在常駐狀態,雙瞳中的琉璃色光華若隱若現,配合他那早已鋪開的神念大網,將方圓百里的風吹草動盡數納入掌控。
在這種堪稱奢侈的消耗下,他們有驚無險地避開了一處處殺機暗藏的險地。
有時是一片看似尋常的沼澤,實則下方是能瞬間絞殺煉虛修士的重力禁區。
有時是一棵不起眼的古樹,其散發的花粉卻能引動修士心魔,使其自相殘殺。
悟明跟在雲天身後,從最初的提心吊膽,到後來的嘖嘖稱奇,如今已經有些麻木了。
這一日,當兩人穿過一片瀰漫著淡紫色瘴氣的密林後,前方的景象豁然一變。
地圖上所標記的那片區域,到了。
悟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一塊生滿青苔的巨石上,煞有介事地捶了捶有些發酸的腿。
“阿彌陀佛,總算是到了。”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一臉心有餘悸地感慨道:“這一路可真把小僧給折騰壞了,比在賭場裡跟人勾心鬥角一百年還累。”
“雲小子,你說當初那個家族的修士也真是倒黴,好不容易從那頭合體境的‘嘯天梅花駒’手下逃得一命,結果又一頭栽進了幻陣裡,差點死絕。”
悟明說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幸災樂禍的表情。
“要我說,那嘯天梅花駒……”
他的話還沒說完,雲天的臉色驟然一變。
“閉嘴!”
雲天一聲低喝,幾乎在同一時間,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威壓,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山轟然砸落,瞬間籠罩了這方天地!
“轟——!”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成鐵板,周圍百丈高的參天古樹齊齊向下彎折,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地面上厚厚的腐葉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得死死的,連一絲飛絮都無法飄起。
悟明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剩下半截話死死地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臟,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望。
即便他身具孔雀明王體,此刻渾身的骨骼竟也在這股威壓下發出“咯咯”的悲鳴,彷彿隨時都會被碾成齏粉。
這是……合體境!
而且是合體境中都堪稱頂級的恐怖存在!
雲天心中警鐘狂鳴,萬聖道體自行運轉,一層無形的道韻流轉全身,瞬間抵消了那股足以讓尋常化神修士動彈不得的恐怖威壓。
他猛地轉頭,看向悟明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俊臉,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烏鴉嘴。”
“我……我嗯啊你個佛祖!”悟明爆了句粗口,聲音都在劇烈打顫,他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倒黴!”
兩人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眼,下一瞬,不約而同地化作兩道流光,拼了命地向著地圖上那處天然幻陣所在的方位,極速遁去!
開甚麼玩笑!
那可是合體境的妖王!
別說他們兩個化神修士,就是來一個煉虛後期的大修士,也只夠給對方塞牙縫的。
“吼——!”
一道彷彿能撕裂神魂的咆哮,從遙遠的天際傳來。
那聲音初時還在天邊,可僅僅是一個眨眼的工夫,便已近在咫尺!
雲天頭皮一陣發麻,他甚至不用回頭,就能感受到一股蠻荒、暴戾、尊貴而又充滿毀滅性的氣息,正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向他們瘋狂逼近!
太快了!
這速度,已然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