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室內，茶香依舊。
時間並未過去多久，先前那急匆匆離去的瞿富海，便又一陣風似的趕了回來。
只是這一次，他臉上的神情，已然從先前的激動與狂喜，沉澱為一種發自內心的恭敬與熱忱。
他雙手捧著一個樣式古樸的儲物袋，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遞到雲天面前。
“雲道友，您要的東西都在這裡了，請您過目。”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語間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謙卑。
雲天神色如常，接過了儲物袋。
神念只是在其中一掃而過，便確認了那張記載著“九芝虛神丹”的古樸丹方，以及玉簡上羅列的十數種輔助材料，一樣不差。
他隨手將儲物袋收起，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彷彿收下的不是價值三千萬魔石的珍稀寶物，而是一袋尋常之物。
這份從容淡定，落在瞿富海眼中，更是讓他心中那“過江真龍”的判斷，又堅定了三分。
雲天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微涼的茶水，淺嘗了一口。
見他沒有立刻起身離去的意思，瞿富海心中一喜，連忙上前，提起茶壺為雲天續上滾燙的新茶。
氤氳的霧氣升騰，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瞿富海滿臉堆笑，重新在對面坐下，姿態卻比之前拘謹了不少。
“我觀貴閣，與這黑龍城中其他的商鋪大有不同。”
雲天放下茶杯，聲音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城中商鋪，大多隻經營魔道資源，唯有貴閣，竟有不少靈脩所用的材料，甚至法器。”
他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瞿富海，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瞿富海聞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就憑這一句話，他幾乎可以斷定，自己先前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這位財力深不可測的雲道友，要麼是久不出世的苦修之士，對外界一無所知；要麼，就是剛剛從下界飛昇上來，對這渾天魔域的格局還很陌生。
以後者居多。
否則，以魔靈閣在這東境乃至整個渾天魔域的名氣，但凡有些閱歷的修士，都不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這個念頭在瞿富海腦中一閃而過，他卻並未表露分毫。
一筆價值三千萬上品魔石的交易，早已讓他將雲天視作了最頂級的貴客，一個值得用秘密去投資、去拉攏的未來巨擘。
他臉上露出一抹略帶自得的笑容，壓低了聲音道：“看來雲道友平日裡醉心修煉，對我魔靈閣，確實是陌生得緊了。”
“不瞞道友說，我魔靈閣，並非只是渾天魔域的一家商鋪。”
說到這裡，瞿富海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雲天的反應。
見對方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他心中愈發欽佩，這才帶著幾分自豪，將真正的秘密揭開。
“魔靈閣，其實是一個跨界域的大型商會分支！”
“我們的分閣據點，不僅遍佈這渾天魔域的各大主城，在臨近的幾個界域，譬如幽冥鬼界、清坤靈界，乃至一些更遙遠的靈域位面，都有我們的存在！”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雲天的心湖深處轟然炸響！
跨界域商會！
連通靈域位面！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他或許……有了一條去往靈界的途徑！
儘管內心早已是波濤洶湧，駭浪滔天，但云天表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
他多年來養成的謹慎心性，讓他本能地壓制住了所有的情緒外露。
他只是順著對方的話，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好奇，再次問道：“原來如此。那貴閣售賣的這些靈材，莫非都是從其他界域運送過來的？”
“正是！”
見成功勾起了雲天的興趣，瞿富海愈發興奮，談興更濃。
“大部分稀有的靈材，確實是從其他靈域的分閣調運而來。當然，我們也會將此界的特產魔物，運送到其他界域售賣，互通有無。”
“至於如何溝通其他界域……”
瞿富海猶豫了片刻。
這已經涉及到商會的核心機密了。
但一想到雲天那深不可測的背景和財力，他一咬牙，決定再賭大一點。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
“……我們商會在每一個作為核心據點的界域，都秘密設立了一座……跨界域傳送陣！”
跨界域傳送陣！
這六個字，清晰地傳入雲天耳中，每一個字都重如山嶽，狠狠地敲擊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
瞿富海並未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繼續解釋道：“不過，這等逆天法陣，動用起來限制極大。並非隨時都能使用。”
“它必須等到兩個界域的虛空軌跡執行到某個特定的‘節點’，彼此距離足夠近時，才能開啟。而且每一次傳送，都需要消耗海量的資源，過程更是兇險萬分，時常會遭遇空間風暴和虛空亂流的侵襲，即便有陣法守護，也非絕對安全。”
原來如此。
雲天心中瞭然，這番解釋合情合理。
若是能隨意穿梭諸天萬界，那這魔靈閣的背後勢力，恐怕早已超出了商會的範疇。
即便如此，這個訊息對他而言，依舊是踏入魔域以來，最大的一個機緣！
雲天沒有再追問更多關於傳送陣的細節，比如傳送的費用、具體的時間、需要何等修為才能承受等等。
問得太多，只會暴露自己的迫切。
他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開，又與瞿富海閒聊了一些黑龍城的風土人情，以及一些高階材料的市場行情。
瞿富海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所知盡數相告。
半個時辰後，雲天這才緩緩起身，對著瞿富海略一拱手。
“今日多謝瞿管事解惑，告辭。”
“雲道友慢走！日後但凡有任何需求，隨時可以來找小老兒！”
瞿富海親自將雲天送到魔靈閣大門外，滿臉熱切，直到雲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他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了目光。
……
遁光飛逝，雲天沒有在黑龍城做任何停留，徑直返回了魔道宗的洞府。
石門緩緩閉合，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幽暗的石室中，雲天靜靜站立，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終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狂喜！
丹方和材料，與這個訊息比起來，不值一提！
跨界域傳送陣！
魔靈閣！
一條通往外界的道路，就這麼意外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雖然前路依舊充滿了未知與兇險，但終歸是……有了一個不一樣的選擇！
許久，雲天眼中的狂熱與激動才緩緩斂去，重新化作一片深邃的平靜。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將那翻湧不休的心緒徹底平復下來。
雲天知道，此事急不得。
問得越多，錯得越多。
眼下，他在這魔道宗內還只是一個根基淺薄的新晉核心弟子，任何過於急切的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當務之急，還是提升修為。
唯有自身的強大，才是面對一切未知與兇險的最大底氣。
他盤膝坐下，指間墨光一閃，那個從魔靈閣換來的儲物袋出現在手中，神念探入其中，將裡面的東西一一檢視。
首先是為“五行須彌陣”準備的材料，十數種靈物靜靜懸浮，散發著各異的氣息。
雲天對照著腦海中的陣法材料明細，仔細盤點了一番，隨後無奈地一嘆。
正如他所料，魔靈閣的存貨也極為有限。
煉製這座大陣所需的上百種輔助材料，加上他原有的，至今也只湊齊了兩成不到。
至於那五樣作為陣眼核心的主材，更是虛無縹緲。
看來此事，只能徐徐圖之。
雲天將這些材料妥善收好，隨後將注意力，放在了那張上古丹方之上。
那是一張不知以何種獸皮硝制而成的卷軸，質地非金非玉，入手微涼，表面佈滿了歲月留下的古樸紋路，彷彿承載著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他將神念沉入其中，一篇繁複浩瀚的丹道法門，瞬間湧入腦海。
“九芝虛神丹。”
此丹，奪天地之造化，竊日月之玄機。
丹成之後，藥力宏大精純，可助化神修士穩固道基，破除瓶頸；更能為煉虛大能提供磅礴法力，精進修為。
其效用，比他從悟明和尚那裡得到的“神極丹”，要高出不止一籌，遠超他的想象。
可當他看到所需的材料列表時，剛剛升起的一絲喜悅，便又被一盆冷水澆得乾乾淨淨。
煉製此丹，主藥三味，輔藥二十七種。
三味主藥，分別是：龍心九葉芝、鳳凰葵花、虛神果。
僅僅是這三個名字，便透著一股只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縹緲之感。
而那二十七種輔藥，雲天也只認得其中不到十種，大多還是他在靈界時從古籍中見過的名字，剩下的，則是聞所未聞。
當真一張丹方，半部天書。
雲天再次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空有寶山而不得其門而入，說的便是他現在這種處境。
不過，他從來不是輕易放棄之人。
希望再渺茫，也終歸是希望。
路再難走，也得先認清腳下的第一塊石頭。
雲天想起，宗門那座九層黑塔的藏經閣中，存放著大量關於上古異聞、奇珍異草的雜談古籍。
雖然煉製“九芝虛神丹”的靈藥不好找，但至少，要先將它們的樣子、習性、可能的生長環境都弄個一清二楚。
如此，日後若有機緣巧遇，才不至於當面錯過。
心中有了計較，雲天不再遲疑。
他站起身，拂去衣袍上不存在的塵埃，石室大門應念而開。
一道墨色遁光沖天而起，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著宗門核心區那座熟悉的九層古塔飛馳而去。
……
黑曜石築成的古塔，一如既往地矗立在核心弟子區的一隅，散發著一股沉凝厚重的氣息。
雲天熟門熟路地步入其中，直奔高層。
塔內依舊是那般安靜，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修士間以神念交流時產生的細微法力波動。
這一次，他的目標非常明確——所有關於上古奇花異草、天材地寶的典籍。
接下來的日子，雲天幾乎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了浩如煙海的故紙堆裡。
他從第六層開始，一本一本地翻閱。
《魔域草木考》、《異物志補遺》、《百草經註疏》……
時光在指尖的書頁間悄然流逝。
讓他略感欣慰的是，魔道宗不愧為渾天魔域東境霸主，底蘊雄厚至極。
從海量的古籍中，還真讓他找到了自己想找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