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雲梭在原地靜靜懸停了許久。
海風吹拂著風朵朵與黃萱的髮絲,兩人依偎在一起,望著那片早已空無一物的天際,眸中的光彩都黯淡了許多。
良久,魔雲梭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調轉方向,載著兩道落寞的身影,向著星島所在的方向緩緩飛去。
另一邊。
雲天早已將那絲離愁別緒徹底斬於心底。
道心如鏡,不染塵埃。
他的遁光化作一道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青線,在雲海之上穿行,周遭的景物被極速拉長,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當年從玄陰島前往星島,數十萬裡之遙,對他而言是難以想象的漫長征途,還需藉助傳送陣,歷經波折。
而今,化神之尊,天涯咫尺。
不過短短數日的光景。
前方海域的盡頭,一座籠罩在濃郁陰氣中的巨大島嶼,已然出現在他的神識感應範圍之內。
玄陰島。
雲天身形一斂,悄無聲息地隱去了周身所有氣息與靈力波動,飄然落在了島嶼的邊緣。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身形在林間幾個閃爍,便已來到了那處熟悉的“鬼域”入口。
洞口依舊有兩名煉氣期玄陰宗弟子看守,只是早已換了新面孔。
雲天甚至沒有施展甚麼高深術法,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清風,從兩人中間一穿而過,帶起的微風甚至沒能讓他們的衣角掀起分毫。
地底鬼域依舊是那般寬廣陰冷,鬼風怒號。
這些足以侵蝕金丹修士的陰煞之氣,於他而言,已與山間清風無甚區別。
他遁光再起,不再有絲毫保留,徑直朝著鬼域深處掠去。
不到兩個時辰,那道長達百丈、不斷蠕動、吞吐著毀滅氣息的漆黑裂縫,便再次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
界域空間裂縫!
與上次相比,它似乎又向外擴張了一絲,邊緣那一道道細碎的空間電弧,也變得更加狂暴了幾分。
以如今雲天對空間法則的感悟,再看眼前的裂縫,已是另一番認知。
這哪裡是甚麼尋常的裂縫。
在他眼中,這道“傷疤”的邊緣,正有無數細密到極致的空間法則道韻在激烈碰撞、湮滅、重組。
那一道道青金色的電弧,分明是兩個不同界域的本源法則,因法則完整度的差異,正在彼此吞噬、排斥,所顯化出的表象。
“看來,‘大玄天封印陣’是必須佈下了。”雲天心中暗道,這裂縫的惡化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就在他準備取出早已煉製好的陣盤陣旗之時,神識感知卻猛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在那裂縫左側約莫三十里外的濃郁鬼霧中,一個影子正躊躇不決地徘徊不前,似乎在猶豫著甚麼。
雲天神識凝聚,穿透重重陰霧。
那是一具殭屍。
通體面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淡金色,周身屍氣與鬼氣交織,空洞的眼眶中,兩團赤紅的魂火正在劇烈跳動。
金屍!堪比元嬰修士的存在!
雲天眉頭微皺。
佈置“大玄天封印陣”乃是精細活,耗時頗長,容不得半點打擾。
這頭金屍在此徘徊,終究是個隱患。
“先清場。”
他心中念頭一定,身形便在原地淡去,沒有激起一絲靈力波動。
幾乎就在雲天消失的同一瞬間,三十里外,那頭金屍眼眶中的魂火猛地一縮!
一股源自生命層次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降臨,讓它那堅逾精鐵的屍身都為之僵硬。
不好!
金屍的靈智似乎不低,瞬間意識到自己招惹到了無法想象的存在。
它沒有半分猶豫,屍身金光一閃,轉身便化作一道金色殘影,朝著鬼域更深處瘋狂逃竄。
它的速度極快,遠勝尋常元嬰初期修士。
然而,它快,有人比它更快!
“想走?”
一個平淡的聲音,彷彿直接在它的魂火中響起。
金屍只覺眼前一花,那道讓它亡魂皆冒的青衣身影,已經鬼魅般地出現在它前方百丈之外,背對著它。
金屍猛地剎住身形,眼中的赤紅魂火劇烈收縮,透出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一絲絲熟悉感?
這股氣息……似乎在哪裡感受過……
雲天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這具金屍之上,心中也泛起一絲詫異。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金屍傳遞出的情緒波動中,除了極致的恐懼,竟然還夾雜著一絲懊悔與……認識自己的模樣?
“有意思。”
雲天心中一動,放棄了隨手將其滅殺的念頭。
金屍眼中的魂火瘋狂閃爍,它似乎認出了雲天,但此刻的雲天,與它記憶中那個弱小的築基修士,已是天壤之別!
逃!必須逃!
它周身金光暴漲,屍氣沖天,不退反進,猛地朝雲天撲來,同時張口噴出一股濃郁的墨綠色屍煞之氣,妄圖以此阻滯雲天片刻,為自己爭取遁走的時機。
雲天看著那足以將元嬰修士都汙穢法寶的屍煞之氣,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
“定。”
他口中吐出一個字。
燭龍血印,萬化凝空!
剎那間,金屍周圍丈許方圓的空間,彷彿變成了一塊晶瑩剔透的琥珀。
無論是那具前衝的金屍,還是那團洶湧的金色屍煞之氣,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凝固!
時間與空間,在這一小片區域內,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金屍保持著前撲的姿態,眼中的驚駭與絕望被永遠定格在了這一刻。
雲天眉頭微挑,感受著體內神魂與法力的急劇消耗。
僅僅是維持這丈許空間的法則凝滯,消耗就如此巨大。
若是範圍再擴幾分,恐怕連他也難以支撐太久。
不過,用來對付一頭元嬰級的殭屍,已是綽綽有餘。
雲天心念一動,鎮天鼎已然出現在手中。
一根通體漆黑,散發著磅礴魂力氣息的藤蔓從鼎口飛出,親暱地落在雲天肩頭,正是噬魂藤——小藤。
“小藤,搜魂。”
雲天淡淡吩咐。
“好噠,主人!”
小藤發出一陣歡快的意念,藤蔓頂端瞬間展開一輪銀白色旋渦,直接貼在了金屍那被凝固的頭顱之上。
無數駁雜、混亂的記憶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流,頃刻間湧入雲天的識海。
片刻之後,雲天目光一凝,臉上露出瞭然之色。
原來如此!
這具金屍的軀體,原是玄陰宗一名金丹後期的長老,在鬼域中意外隕落所留。
而真正操控這具身體的,竟是一縷來自“幽冥鬼界”的化神鬼修殘魂!
此鬼修當年奉鬼界高層之命,攜一件名為“孟婆盅”的通天冥寶,穿越這道空間裂縫,前來天蒼界尋找一件失落的異寶。
雲天幾乎不用去猜,那所謂的異寶,十有八九便是自身丹田氣海中的鎮天鼎!
只是,這鬼修的運氣差到了極點。
穿越空間裂縫時,縱是他手段盡出,依舊被狂暴無匹的空間之力重創,一身修為跌落谷底,神魂近乎潰散。
他才剛剛從空間亂流中逃出,便迎面撞上了前來探查此地異常的星島島主——司馬空。
結果不言而喻,重傷的化神鬼修被司馬空輕易斬殺。
那件通天冥寶“孟婆盅”,也因此落入了司馬空之手,最終輾轉落入了他的手中。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這化神鬼修竟有一縷最本源的殘魂僥倖逃脫,遁入了這鬼域深處,最終尋到了這具金丹長老的屍身,強行奪舍附身,化作金屍,在此地苟延殘喘,吸收陰氣,妄圖緩慢恢復。
它之所以認識雲天,是因為當年雲天初次探查鬼域時,它便已甦醒過來。
只是那時,雲天不過是個築基期的小修士,在它眼中與螻蟻無異。
它甚至不屑於出手,覺得雲天這點微末的血肉精氣,連塞牙縫都不夠。
誰曾想,短短三百餘載光陰。
昔日它視若塵埃的螻蟻,竟已成長為能將它隨手拿捏,一語便可定其生死的擎天巨擘!
“鬼界……鎮天鼎……”
雲天眼中閃過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終於明白,那冥冥之中始終感應到的大因果,那份如影隨形的危機感,已然無所不在。
雲天不再猶豫,抬起的手掌輕輕按在了金屍的頭頂。
“咔嚓。”
一股沛然巨力無聲湧入。
那化神鬼修的最後一縷殘魂,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瞬間震散為最精純的魂力,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雲天收回手掌,萬化凝空的神通隨之解除。
那具金屍眼中的魂火徹底熄滅,僵硬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他一揮手,便將這具堪比元嬰中期的殭屍金身收入儲物腰帶的一處空置空間。
這可是煉製身外化身或強大傀儡的頂級材料,不可浪費。
“回去吧。”
雲天對肩頭的小藤傳念道。
“你身上的咒印未除,還是待在鼎中最為穩妥。”
“好吧,主人……”
小藤的意念中透著幾分不捨,但還是乖巧地應了一聲,化作一道黑光,沒入了鎮天鼎中,隨鼎一同沉入雲天丹田氣海之內。
做完這一切,雲天身形一晃,再次回到那道巨大的空間裂縫之前。
他抬起頭,望向那道猙獰可怖的“傷口”,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不能再讓它繼續擴充套件下去了。
必須封堵住這個通往異界的漏洞。
雲天不再遲疑,隨手一拂,一座碩大的陣盤懸浮於身前。
緊接著,足足三百六十杆陣旗從他的儲物戒中魚貫而出,環繞其周身,散發著各色靈光。
他右手向前一指。
咻!
一杆陣旗化作一道流光,精準無誤地飛向裂縫最上端一處看似虛無,實則空間結構最為穩定的節點。
隨後,一杆杆陣旗在他的御使下,化成各色流光,被看似隨意地安置在裂縫周遭的虛空之中。
每一處位置的選取,都妙到毫巔。
皆是他憑藉如今對空間法則的深刻感悟,所尋找到的最安全、最穩固的陣基落點。
一個時辰後。
當最後一杆陣旗悄無聲息地沒入虛空,與其餘三百五十九杆陣旗構築成一個肉眼不可見的宏偉框架。
雲天一抹儲物戒。
嘩啦!
如同天河倒瀉,一道由無數晶瑩寶光匯聚而成的洪流奔湧而出,盡數投入那碩大的陣盤靈石槽內。
那光芒璀璨奪目,每一顆都蘊含著浩瀚磅礴的精純靈氣。
竟全都是極品靈石!
粗略算來,其數量少說也有百萬之巨!
隨著海量靈石的投入,碩大的陣盤發出一聲震徹神魂的嗡鳴,道道璀璨的陣光沖天而起,與那隱沒於虛空中的三百六十杆陣旗遙相呼應。
“嗡——!”
一聲彷彿源自太古洪荒的低沉嗡鳴響起。
那巨大的空間裂縫連同那玄奧的陣盤,在一片扭曲的光影中,緩緩隱沒於虛空之內,消失不見。
雲天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在心湖中問道:“老祖,此處裂縫,此番應該就不會再繼續擴充套件了吧。”
“但願如此吧。”
雲鎮天的聲音帶著一絲淡然。
“以‘大玄天封印陣’之能,加上百萬極品靈石為基,至少在千年之內,可保天蒼界無虞。你我能為此界做的,也只有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