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萬丈高空之上,雲層之巔。
雲天負手而立,罡風獵獵,卻吹不動他衣袍分毫。
他取出一枚閃爍著銀光的符籙,神念微動,符籙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洞穿虛空,消失不見。
萬里傳音符。
片刻之後,兩道截然不同的神念波動,幾乎同時在他識海中響起,充滿了驚喜與雀躍。
是風朵朵與黃萱。
雲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化神之後,心境愈發貼合天心自然,但故人之情,終究是這孤寂大道上為數不多的暖色。
他目光低垂,俯瞰著下方如畫卷般展開的山河。
這片他生活了近四百年的土地,即將成為過往。
在離開天蒼界之前,攜她們一同,再看一看這凡塵風景,也算是對自己,對她們,最後的陪伴與告別。
數日後,微靈山脈之外。
一艘通體漆黑,造型簡約的飛梭懸停於空。
魔雲梭上,三道身影並肩而立。
風朵朵一襲紅衣,明豔如火,看著身旁氣息內斂到極致的雲天,美眸中異彩連連。
黃萱則依舊是一身素雅的白裙,氣質清冷,只是望向雲天的眼神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濡慕與安心。
她們早已從雲天口中得知了一切,心中的震撼至今未曾平息。
化神!
那個傳說中只存在於上古典籍裡的境界!
“走吧。”
雲天輕聲開口,魔雲梭微微一顫,化作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黑線,撕裂天穹,向著東方疾馳而去。
第一站,是雲天的故鄉。
曾經的天山漁村。
當魔雲梭緩緩降落在一片臨海的密林上空時,風朵朵與黃萱都有些愕然。
下方,古木參天,藤蔓糾纏,除了陣陣海浪拍岸之聲,便只剩下蟲鳴鳥叫,一片原始荒蕪的景象。
哪裡有半分村莊的痕跡?
雲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梭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望向那片被歲月徹底掩埋的土地。
近四百年的光陰,足以讓滄海化為桑田。
一個小小的漁村,又怎能抵擋住時光無情的沖刷?
他依稀還能辨認出,某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樹下,曾是他家那小小的院落。
海風吹來,帶著熟悉的鹹腥味,可記憶中的炊煙、犬吠、父母和祖父的言笑,早已化作了歷史的塵埃。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風朵朵和黃萱都以為他已化作了一尊雕像。
最終,雲天眼中的那一絲追憶與悵然緩緩斂去,化為一片幽深的平靜。
他對著下方那片荒林,微微頷首,像是在與甚麼告別。
下一刻,魔雲梭沖天而起,再度破空。
百里之外,天興鎮。
與漁村的消亡截然不同,如今的天興鎮,早已擴建了數倍不止,青石鋪就的街道寬闊整潔,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一派繁華景象。
雲天站在魔雲梭上,龐大的神識如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籠罩了整座城鎮。
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店鋪,每一個行人的面容,都在他心湖中清晰映照。
一張張鮮活而陌生的臉。
一個個為了生計奔波的凡人。
他看到了新的家族崛起,看到了昔日的小藥園早已換了無數代主人,變成了一家熱鬧的酒樓。
他沒有找到任何一個與他記憶相關聯的人,甚至連一絲血脈的延續都未曾感應到。
四百年,對於凡人而言,已是十幾代人的更迭。
再深的痕跡,也早已被新的歲月徹底覆蓋。
那一刻,雲天心中最後一絲牽掛,最後一縷屬於凡人“雲天”的留戀,如青煙般,徹底消散。
他不再是天山漁村的那個少年,也不再是天興鎮的那個過客。
他是求道者,雲天。
風朵朵與黃萱敏銳地感覺到了他身上氣息的變化,那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超然的淡漠,彷彿徹底與這片凡塵俗世劃清了界限。
她們心中不免為他感到一絲傷感,卻又明白,這是每一位走到他這個高度的修士,必然要經歷的心路。
雲天轉過身,不再看下方的繁華。
他目光投向遙遠的東方,那裡是無盡汪洋——無岸海。
“我們去海上看看。”
他聲音平靜,帶著一股斬斷過往,一往無前的決然。
魔雲梭發出一聲輕鳴,調轉方向,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黑虹,揹著落日餘暉的方向,一往無前地遁去。
……
無岸海,浩瀚無垠,水天一線,唯有單調的藍色與亙古不變的海風。
魔雲梭如一道無聲的幽影,在距離海面千丈的高空平穩飛遁,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梭內,卻自成一方天地。
雲天盤膝而坐,身前懸浮著那尊古樸的“千丹香”丹爐。
他並未煉丹,而是屈指一彈,一縷純淨的靈泉之水注入爐中,隨即,三片流轉著五行神光的茶葉飄然落下。
正是五行道茶。
他神色平靜,彷彿只是在沖泡最尋常的茶水。
可這一幕落在風朵朵與黃萱眼中,卻依舊讓她們的心神泛起波瀾。
七年來,這樣的場景,早已上演了不知多少次。
從最初的震撼、惶恐、受寵若驚,到如今的習以為常,她們的心境也在這日復一日的道韻薰陶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傳說中足以讓元嬰老祖們打破頭顱爭搶的無上神物,在雲天這裡,竟真的成了招待客人的日常飲品。
很快,一股玄之又玄的道韻伴隨著清雅的茶香,瀰漫在整個魔雲梭內。
雲天為二女各斟上一杯,茶湯五色流轉,宛如盛著一捧初生的混沌霞光。
“今日,為你們講解‘大衍五行遁術’的根本。”
他的聲音清淡,卻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二女的心湖之上。
“五行相生相剋,遁術之變,亦在於此。金遁之銳,可破萬法;木遁之生,可融草木;水遁之柔,無孔不入……”
風朵朵與黃萱一邊小口啜飲著道茶,一邊凝神傾聽。
茶湯入腹,她們彷彿能直接觸控到天地間那活躍的五行法則,雲天的講解不再是空洞的理論,而是化作了最直觀的感悟,深刻地烙印在她們的神魂深處。
這種奢侈到極致的修煉方式,讓她們的修為與眼界,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增長著。
風朵朵本就穩固的元嬰中期境界,在這七年間,已然觸控到了後期的門檻。
黃萱更是進步神速,不僅徹底鞏固了元嬰初期的修為,距離中期也僅有一步之遙。
這趟橫跨無岸海的遊歷,與其說是遊山玩水,不如說是一場專為她們二人開設的,橫跨七年的化神講道大會。
雲天不僅僅是講解神通,更是將自己從煉氣到化神的所有修煉心得,毫無保留地為她們剖析、梳理。
某一日,講解完一篇煉體法門後,雲天看向二女,提議道:“你們的神魂有秘術守護,遁法與攻伐神通也初窺門徑,唯獨肉身依舊是短板。我這裡有幾門適合女子修煉的煉體功法,雖不及《萬聖龍象功》霸道,卻也能讓你們的肉身強度遠超同階,日後對敵,也能多幾分保命的本錢。”
黃萱聞言,俏臉微微一白,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體修壯漢渾身肌肉虯結的模樣,頓時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練成那種硬邦邦的樣子,好難看的!”
她吐了吐舌頭,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雲天啞然失笑,看向一旁更為沉靜的風朵朵。
風朵朵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思索,隨即也輕輕搖頭,認真地說道:“我的道,在劍。唯有將所有心神都傾注於劍上,方能走得更遠。分心煉體,恐會雜而不純,於我劍心有礙。”
一個愛美,一個專一。
看著她們截然不同的理由,雲天大出所料之餘,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終究沒有強求。
道途萬千,每個人的選擇都應被尊重。
既然她們不願煉體,那便在其他方面多下些功夫。
於是,“燼火神光術”那焚滅萬物的霸道,“千幻隱匿術”那變幻莫測的神奇,“神魂刺”、“神魂盾”與“隱身術”的更多精妙運用……
凡是他認為能夠保命,或是能提升實力的神通秘術,都毫無保留地一一傳授。
二女欣喜若狂的同時,心中那股離別的韻味,也變得愈發濃郁。
雲天為她們想得越是周全,準備得越是充分,就越說明,他正在為她們沒有他陪伴的未來鋪路。
這份溫柔的饋贈,沉甸甸的,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傷感。
七年光陰,在日復一日的修煉與講解中悄然流逝。
魔雲梭飛遁了數千萬裡,橫跨了這片凡人眼中永無止境的無岸海。
一路上,平靜得不可思議。
偶爾有不開眼的強大海獸或妖禽,在感受到魔雲梭內那一道淵深如海的氣息後,便會驚恐萬狀地遠遠遁走,根本不敢靠近分毫。
化神之威,無需顯露,便已是這片海域最不容挑釁的禁忌。
這一日,平靜的海面上,終於出現了一座座星羅棋佈的島嶼。
千星海域,到了。
魔雲梭緩緩降速,懸停在一座無人荒島的上空。
雲天收起了茶具,目光從二女臉上掃過,神色平靜地將千星海域的一些情況,以及他與玄陰島的淵源,簡略地告知了她們。
“我要去一趟玄陰島,了結一樁舊日因果。那裡的環境對你們並無益處。”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千星海域坊市眾多,亦有不少上古修士留下的遺蹟洞府,你們可結伴在此處遊歷一番,磨礪自身。待我事了,自會前去星島尋你們。”
這番話,無異於宣告了這場長達七年的同行之旅,暫告一段落。
風朵朵與黃萱心中一緊,縱有萬般不捨,卻也明白,她們不可能永遠依附在雲天的羽翼之下。
“你……你可要快點回來。”
黃萱咬著下唇,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但那微微泛紅的眼圈,還是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風朵朵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著雲天,眸光深處,是化不開的柔情與擔憂。
她比黃萱更懂得剋制,也更明白雲天的決定不容更改。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句輕聲的囑託。
“雲天,此去……多加小心。”
“嗯。”
雲天對她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甚麼離別的話語。
他手在儲物戒上一抹,兩枚閃爍著銀光的符籙出現在掌心,分別遞給二人。
“這是特製的萬里傳音符,若遇無法解決的危險,立刻捏碎它,我會在第一時間趕到。”
看著二女鄭重地將符籙收好,雲天心中最後一絲牽掛也放了下來。
他轉身,目光投向遙遠的東方。
那裡,是玄陰島的方向。
封印那處連通鬼界的空間裂縫,是他離開天蒼界前,必須親手完成的最後一件事。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魔雲梭,身影在空中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驚天長虹,撕裂雲層,朝著東方天際疾馳而去,轉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魔雲梭靜靜地懸浮在原地。
梭上,只剩下風朵朵與黃萱兩人相互依偎,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