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時光,於靜修之中,不過彈指一瞬。
客棧的獨立院落內,禁制光華閃爍,將一切外界喧囂隔絕。
雲天盤膝坐在靜室中央,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眸光深邃如夜空,沒有半分波瀾,但若細看,便能發現其中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與無奈。
在他面前,三個空空如也的玉瓶整齊地擺放著。
這半年裡,他足足煉化了三十粒足以讓任何元嬰修士都為之瘋狂的極品“嬰靈丹”。
丹藥化作的精純靈力洪流,一次又一次地衝入他的丹田氣海,卻如泥牛入海,僅僅在那片混沌色的元力海洋中,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便消失無蹤。
混沌元嬰依舊是那般大小,體表的五色法則紋路雖然愈發凝實圓融,可他體內的混沌元力總量,竟只增長了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這個結果,讓雲天自己都感到心驚。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深刻地體會到,不久前雲鎮天老祖那番話的真正含義。
混沌體,海納百川,其根基之雄厚,遠超想象。
但同樣的,想要填滿這片“海洋”,所需要的資糧,也是一個天文數字。
“路漫漫其修遠兮……”
雲天收起心中泛起的那絲波瀾,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揮手收起玉瓶,身上的氣息沒有絲毫外洩,依舊維持在元嬰初期的水準。
心念一動,院落的禁制悄然散去。
一股混雜著緊張、期待與貪婪的燥熱氣息,從坊市的四面八方傳來。
時辰,到了。
雲天沒有驚動任何人,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幾不可察的殘影,下一瞬,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客棧之外,混入了那股湧向城西的人潮之中。
一個時辰不到。
一片陡峭險峻的崖壁,出現在眾人眼前。
此崖名為“通靈”,崖壁光滑如鏡,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彷彿常年被某種神秘力量侵蝕,連光線都無法在其上停留太久。
崖壁之前,是一片約莫百丈大小的平坦山階。
此刻,山階之上早已人頭攢動,不下二十位修士或站或坐,涇渭分明地佔據著各自的位置,彼此間都保持著警惕的距離。
這些人的修為,最低也是金丹後期,其中更有數道氣息深沉的身影,赫然是元嬰真君。
雲天目光一掃,直接尋了一處無人問津的角落,背靠著一塊山石,雙臂環抱,閉目養神,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時間緩緩流逝。
不到半個時辰,山階上的修士數量已激增至近百人。
其中金丹修士佔據了七成,剩下的二三十人,無一不是元嬰境界的一方巨擘。
整個山階之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只有偶爾響起的法寶嗡鳴與修士間低沉的傳音。
就在此時!
一股無法形容的浩瀚威壓,彷彿天穹傾塌,自西方天際驟然降臨!
嗡——!
山階上所有修士,無論金丹還是元嬰,都在這一瞬間臉色劇變,只覺得神魂戰慄,法力凝滯,彷彿被一座無形的神山死死壓住,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眾人駭然抬頭望去。
只見天邊,兩道身影踏空而來,一步一里,看似緩慢,實則快得超乎想象。
左邊一人,身穿樸素灰色道袍,仙風道骨,面容平和,正是天道宗的太上長老,宋道元!
右邊一人,則是個身披素白錦襴袈裟的俊朗和尚,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正是悟明!
兩位化神大能!
他們竟然聯袂而至!
“是宋前輩和悟明大師!”
“天吶!化神大能為何會出現在此?”
“難道……難道有甚麼至寶要出世不成?”
壓抑的驚呼聲和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滿了震撼與不解。
化神修士,神龍見首不見尾,平日裡見上一面都是天大的機緣,今日竟同時出現兩位,而且是來這兇險莫測的偽靈界入口!
這太不尋常了!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紛紛躬身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時候。
宋道元平淡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掠過角落裡那個青袍修士時,微微一頓。
下一刻,一道溫和的聲音,直接在雲天的識海中響起。
“雲小友,既然來了,何必躲在角落,過來一敘。”
幾乎是同時,悟明和尚那帶著幾分揶揄的傳音也到了。
“嘿,雲小子,怎麼哪都有你?”
雲天心中無奈,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在近百道震驚、錯愕、嫉妒、探究的目光注視下,他從角落裡緩緩走出,不卑不亢地來到兩位化神大能面前,拱手一禮。
“晚輩雲天,見過宋前輩,悟明大師。”
這一幕,讓全場所有修士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這青袍小子是誰?
他竟能讓兩位化神大能主動傳音相邀?
看他那從容淡定的模樣,似乎與兩位前輩早就相識,關係匪淺!
一時間,無數道神念在暗中瘋狂交織,都在猜測雲天的身份來歷。
“小友不必多禮。”宋道元微微頷首,目光平和,“小友怎會來此險地?”
雲天坦然道:“晚輩四處遊歷,聽聞此地有機緣可尋,便想著來湊個熱鬧,增長些見聞。”
這番對話,更是坐實了眾人的猜測。
能與化神大能如此閒庭信步般交談,此人的背景,絕對超乎想象!
雲天同樣心中疑惑,他目光掃過二人,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不知兩位前輩親至此地,可是這偽靈界內,將有異寶出世?”
聽到這話,宋道元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回答。
一旁的悟明和尚卻是個藏不住話的,他撇了撇嘴,看了一眼身旁的宋道元,大剌剌地傳音道,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
“甚麼異寶,這老道是來送死的!”
雲天心頭猛地一跳!
悟明和尚的聲音繼續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與蕭索。
“這偽靈界內部有一處通往未知虛空的空間裂縫,我等推斷應該是通往上面靈界的。這老道……他打算借用此處通道,去往靈界搏一條道途、一個生機。”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雲天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借空間裂縫,強行飛昇?!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決絕的舉動!
雲天吃驚不小,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望向兩位大能。
他看到,宋道元的臉上依舊是一片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但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對大道的執著與不惜一切的堅定。
而他身旁的悟明和尚,雖然嘴上說得大大咧咧,但云天卻清晰地捕捉到,他那雙看似玩世不恭的眼睛裡,閃過了一抹無法掩飾的無奈與不捨。
一種悲壯的氣氛,在三人之間無聲地蔓延。
雲天瞬間明白了。
宋道元前輩,恐怕是壽元將近,大限已至!
與其坐化於此方囚籠,不如以身作舟,以命為帆,在這絕境之中,行此驚天豪賭,為自己,也為這天蒼界的後來者,搏出一線生機!
就在這沉悶的寂靜中,異變陡生!
嗡——
那面光滑如鏡的灰白色崖壁,毫無徵兆地盪漾開一圈圈宛如水波的空間漣漪。
“要開了!”
不知是誰低呼一聲,瞬間點燃了人群中壓抑的燥熱。
崖壁前方,三名氣息不弱的金丹修士,眼中迸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與激動。
他們顯然是第一次來此,對於“偽靈界”的傳說充滿了嚮往,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玄奇的異象,絲毫沒有察覺到死神已在他們頭頂揮下了鐮刀。
就在此時,一道比髮絲更細的黑線,在三人身前的空氣中一閃而逝。
那黑線出現得太過突兀,消失得也太過迅速,快到在場九成九的修士,都未能捕捉到它的軌跡。
但下一瞬,一幅足以讓任何人神魂凍結的恐怖畫面,定格在了所有人眼前。
那三名金丹修士中,站在最左側的一人,臉上的震撼與狂喜尚未褪去,他的身體,卻從腰部開始,毫無徵兆地斷成了兩截。
切口平滑如鏡,沒有一絲鮮血流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三息。
三息之後,那名修士的上半身,連帶著那顆還維持著驚歎表情的頭顱,才“撲通”一聲,連同一大團轟然爆開的血液與內臟,重重地砸落在地。
直到死亡降臨,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啊!”
尖銳到變調的驚叫聲,從他身旁的兩名同伴口中爆發出來。
二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化作一片死灰,瘋了一般向後暴退出數十丈。
他們驚魂未定地對視一眼,都能從對方劇烈收縮的瞳孔中,看到那份劫後餘生的極致恐懼。
這血腥而詭異的一幕,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山階上所有修士心中的貪婪火焰。
一股名為死亡的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先前那股躍躍欲試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與壓抑的恐懼。
角落裡的雲天,瞳孔也是微微一縮。
他看得分明,那道黑線,正是一道微型到極致的空間裂縫。
無聲,無息,無形,卻擁有著斬滅一切的恐怖威能。
此物對於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宋道元平靜的目光掃過那攤血肉,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惋惜,他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恐,只是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各位,此地遊動的空間裂縫,危險無比,生死只在一念之間。貧道言盡於此,還請諸位三思之後,再做決斷。”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鄭重。
話音剛落,前方崖壁的波動驟然變得無比劇烈。
一個丈許大小的漆黑洞口,在空間的劇烈扭曲中緩緩撐開。
洞口邊緣,無數先前那般的黑線空間裂縫瘋狂閃現、湮滅,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片刻之後,那狂暴的震盪終於停歇,一個穩定的空間入口,徹底成型。
宋道元不再多言,他轉頭看向悟明和尚與雲天,神色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淡然。
“我們進去吧。”
雲天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但他的心神,卻已在識海中掀起了波瀾。
“老祖,這入口的形成過程……為何同您當初開啟‘域之空間’時,如此相似?”
“切,大驚小怪。”
雲鎮天那帶著幾分不屑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
“這本來就是一個遺落在此處的‘域之空間’。想來是上古時期,某個大乘境,甚至是更高境界的修士在此隕落,其隨身攜帶的‘域之空間’崩壞後,一角碎片流落到了此地,與這方天地法則糾纏,才形成了這般六十年一開的奇景。”
雲天聞言,心中先是一震,緊接著便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淹沒!
域之空間!
那可是大能修士體內世界的雛形!
“小子,別光顧著樂。”雲鎮天的聲音帶著一絲提點,“這種崩壞的域之空間,內部法則混亂,處處都是空間陷阱,比你想象的更危險。”
“不過……”他話鋒一轉,嘿嘿笑道:“富貴險中求!”
“每一個穩定的空間波動點,都意味著那裡有一件物品在鎮壓著空間。波動越是劇烈,那件寶貝的品階就越高!”
“進去之後,收斂心神,仔細感應其間的空間波動。那就是你的藏寶圖!”
雲鎮天的這番話,不啻於直接給了雲天一把開啟寶庫的鑰匙!
雲天胸中的最後一絲凝重,也被這巨大的驚喜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動,化作一道青影,緊跟在兩位化神大能之後,在那近百道混雜著恐懼、羨慕、敬畏的複雜目光注視下,一步踏入了那片深邃如夜的漆黑入口之中。